“可是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写吗?”我诧异道。
“因为之前在‘描绘’的,一直是……”她自然地用左手执笔,一笔一笔勾勒出轮廓,直到那个轮廓一点点细化,可以看得出形状之后,我一阵讶然。
“那是……松树吗?”
“嗯,是在画松树呀。”她抿唇笑着,然后将稿纸推到我眼前,“我最最喜欢松树啦。”
那棵树傲然挺立在雪地上,坚韧不拔,迎风雪而不屈。
“不知道温予你听没听过一个成语,叫作‘松筠之节’,所说的就是松树哦。我生在北方,小时候直到现在都很喜欢松树,一直来我都希望自己成为像松树一样坚强的,英雄一样的存在。”她放下稿纸,低声呢喃,“呓羽那本小说,是我六岁生日时收到的礼物。那时候我忽然爱上了小说,也立志要把创作的故事分享给更多人,让我笔下的世界成为现实。”
她是在笑着的,可左手却不经意在稿纸表面轻轻抚摸着。
“一切都在往既定的轨道发展,那时的我拥有支持着我的父母和朋友,虽然对小学生来说,完成一部作品难度太大啦……可大家都是那么信任我。
“我和呓羽其实是有些不一样的,可最终的命运都走到了一起。在我开始创造没半年时,我……生病了。这个病治不好了,不超过几个月,我就会死……住进医院后我开始认真翻看那本小说,翻开的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自己和呓羽好像啊,同样拥有闪闪发光的梦想,同样被命运阻挠。原本以为死掉就结束了的,可拥有重来的机会,我真的很开心。
“本来是这么以为着的,以为可以赋予她一个完美无瑕的结局。我每天每天出来收集灵感,有时候远行,还有几次差点迷路找不到家……可还是写不出来啊,不管经历过多少,我都想不到自己能够赋予角色最完美的结局该是怎样的。就像是头脑中关于写作的细胞全部死掉了一样。”
“生前做不到的事,死后依然无法实现,橘这么对我说,在这里不会有新生命的诞生,唯有终结,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诞生美好的故事,因为这里是与阳光脱节的世界,又怎么会产出只有在阳光下才有意义的美好呢。”
“但其实写作也要吃天赋的呀。曾经我对这些观点不以为然,还以为拼了命就能达到那样的高度,但是后来,尤其是看见你之后,没办法感知到那么深入的地方的我也没办法装看不见了。温予,我很喜欢你的性格哦,那是上天赋予的礼物,嗯,没错,是你的天赋。”
“天赋?可我也说过它留给我的只是许多痛苦……”
“那就让痛苦变成沾满泪水的鲜花吧!”她温和地笑道,“如果是你的话,就有办法做到。是你的话,创作的作品大概会很了不起。你很喜欢文字吧?类似写日记一类的,不是会从中汲取到快乐和解脱吗?”
“嗯。”
“可以去试一试哦,证明你留给世界的绝对不仅仅是你所想的那些。毕竟,你的灵感还是崭新着闪闪发光的呀。
“至少还是见到你了的,所以不写下去或许也没那么重要啦。毕竟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解脱啊。
“本来我一直期待着谁能告诉我坚持下去的真谛,激发我枯竭的灵感,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那个人终于出现了。”她摆出一副“真可惜啊”的神情,故作夸张地叹气道。
“那我大概让你失望了吧。”我无可奈何笑笑,“借口‘继续’,实则促使你作茧自缚,这种活我可做不来。”
“是作茧自缚呀……”她点点头,“曾经会是那样,但后来我想,在更久之前,我就已经在播种这样的种子了吧。因为每天采风时,能看见这个世界美好的样子,我就很满足啦。所以每天晚上都会画一颗漂亮的松树,然后在第二天亲手将纸页藏在灌木中,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
“那样就好啊,这里就像是……一座稍供过路者歇息的岛屿一样,总有一天歇息够了,就要走的,总有一天……”
纪瑾瑶忽然凑到我眼前,笑语盈盈:“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呢。”
“啊,嗯……嗯。”我下意识别开脸,向后退了两步。
于是纪瑾瑶开始笑个没完:“你也太容易害羞了哈哈,就和橘一样,你们果然是一家人啊哈哈哈。”
我暗自不爽,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辩解,因为感觉怎么说都像是无力的狡辩,所以最终我向后一仰,倒在床上,索性等她笑个痛快。
等到她不再笑,转而以温和的视线望向我时,我告诉她:“瑾瑶,我明天,要回去了。”
“嗯?那很好呀,你要去面对你的命运了吗?”
“至少先道个歉吧,也要好好聊一聊才行,我不能再逃了。”
“那样就好啦……温予,”她看着我的眼睛,用澄澈而沉静的声音说,“你一定要继续活下去哦,只有这样我和大家才会开心的。希望那时的你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所有心愿都能如愿以偿。”
“谢……谢谢。”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看她这个样子,一定也是释怀了吧。
“不客气哦。”纪瑾瑶也准备休息,面对我侧躺下来,她琥珀色的双眸就静静望着我,“今天大概会是见到温予的最后一天啦。温予,我会找到自己的幸福,所以你也一定不要拘泥在这里,不要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是你带给我那个答案,我要你也找到自己想要追求的答案。”她一字一句,字字真挚。我垂下眼,正欲告诉她其实我也不是非那样早和她告别不可,她却率先翻了个身,转而背对着我。
“明天还要早起,就别聊太多啦。晚安,温予。”我听见房间另一头的女孩如是说,声音好像变得有点闷闷的。
我轻合上眼,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笑了笑。
“晚安。”
然后我恍惚间听到纪瑾瑶说了句什么,可声音又轻,音量不大,听来就只像是含糊而过,又随着尾音的终点将一切吞在沉寂里。
之后纪瑾瑶没再发出声响,呼吸渐渐平缓起来,想来是睡着了。
我却回想了很多很多,与她的初见、出门采风的那些时光、还有她开导我时信心百倍的笑容。这是一段我在现实中从未拥有过的友谊,是我尤其珍视着的友谊。
果然还是不舍的吧,明天……一定要好好告别才行。
所以苦难真的有办法赋予人温柔的特性啊,因为我在这里遇见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善良,他们中没有一个会为了个人利益加害他人,大概也只有这样一份温柔而包容的特性,才有办法并且确确实实给予我继续前行的勇气。
我得带着那些包容的爱继续坚持下去才行啊……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困意涌上来,我就渐渐陷入睡眠中。
那时我做了一个梦,好像身边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过,又带上了房门。可逻辑早已追不上感觉,梦境再度切换,我就已经将刚刚一闪而过的警觉忘得一干二净。
橘在半掩的门外,听到属于少女们的交谈渐趋平息。他也不着急,就耐心地靠在墙边等着,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在。
没过多久,半披着褐色长发的女孩就从狭窄的门缝中钻出,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说实话,就连纪瑾瑶也不过是远远地看见过橘一次而已,可橘就像了然她一定会来一样等着。一时间,多年未见的好友再见,不说是橘,就是纪瑾瑶也低头想了许久该从哪里切入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