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陆小凤明显察觉到西门吹雪周身的气息不太对劲,祝向云虽有一瞬间的紊乱,却依旧平稳。
周围除了陆小凤的声音,静得可怕,因为方才那一战实在太过精彩,足以载入江湖史册。
突然,一声急速且毫无规律的叮当声传来,西门吹雪的剑居然从手中脱落了。
他看着被震得发麻的虎口,白衣已被海浪打湿,释然地吐出三个字:“我输了。”
银光划过,长剑入鞘。
祝向云淡淡开口:“不过半招。”
“半招也是招。从前我以半招胜你,今日,我以半招输你,天下第一的剑客应该是你。”
祝向云笑了:“那我可就不和你客气了。”
西门吹雪捡起他的乌鞘长剑,第一次对人低下头:“你的剑意,已不在人间,却胜过人间。”
他的剑外表很普通,可只有他知道平凡外表下的威力。
宝剑都是有灵性的,普通的剑跟随剑客久了,也会有灵。
赤霄剑并非凡尘的剑,那把剑早已有灵,如今在祝向云手上,又更上一层楼。
西门吹雪还记得在拥翠山庄的那一幕,繁花盛开又枯萎,但见夏风忽起,白雪交替,新生破土,四季轮转。
今夜他又见到了那绝世一剑,比之前还要惊心动魄。
何谓绝世,不过是天上地下,过往未来,再无此般人,再无此一剑。
祝向云难得正经:“你的夸赞太过誉了些,这四个字的份量便是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认下。”
西门吹雪看着她:“于往后的剑客而言,你会是那道翻越不过鸿沟。”
祝向云怔了一下,忽然笑道:“那都是往后的事了,还是留给后来人操心就好。”说着,她手里多出两坛酒,“此时天色正好,不如畅饮一番,如何?”
陆小凤突然蹿出来:“喝酒的事怎么能忘了我呢?”
他动了动鼻子,赞道:“好酒!”
说罢,三人齐齐转向叶孤城。
叶孤城抬眼,只得点点头。
陆小凤和祝向云对视一眼,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在空中击了个掌。
两坛酒肯定是不够的,陆小凤又去镇上买了好几坛回来,去的路上,还顺道遇到了楚留香。
长夜漫漫,众人都醉得不成样子,即便是号称千杯不醉的楚留香和陆小凤,此刻竟然也有些醉眼朦胧。
陆小凤笑着饮下一口酒:“过瘾!”
祝向云脸色酡红,眉眼间有了些许醉意:“那是当然,这可是我花了重金买下的千杯不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呼吸减缓,大家都已经睡了过去,祝向云看着躺了一地的人,轻轻唤了一声,不见回应,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没醉,那也不是什么千杯不醉,只是她在酒里加了些东西,会让他们睡得很安稳的迷药。
祝向云留下一封信,正准备离开时,花满楼却醒了过来,声音平静温和,不带一丝质问:“你要走了吗?”
没有责备,没有冷意,只是平常的问候。
“是的,我要离开了。”祝向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花满楼依旧坐在原处,双目轻合,唇角却仍带着那抹惯有的浅笑。他没有睁眼,没有逼视,更没有半分拆穿的锐利。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早已知道一切,却又从不愿点破。
祝向云喉间发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我……”
她虽早有心理准备,有人可能会醒,但她万万没想到,那个会醒的人是花满楼。
花满楼轻轻抬手,止住了她未说出的辩解:“不必说。”
“你若有难处,尽可以直说。”他声音轻缓,不带一丝怨怼,“不必用酒,不必用药,更不必这样悄悄离开。”
祝向云站在原地,心头又烫又涩,此刻她竟全然成了一个哑巴。
眼前这人目不能视,却比这世上任何一双眼睛都看得清楚。看得清人心,看得清算计,也看得清那一点不敢言说的苦衷。
花满楼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偏过头,朝着她的方向,轻声道:“路上,小心些。”
“好。”祝向云轻轻应声,留下一句,“再见。”
花满楼捻了捻指尖,那句再见他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清楚有些事情,不必事事都有个始终,就像祝向云的出现和离开,他也不去问,也不刻意寻个结果。
此番见面,真的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日出的光照是冷的,花满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
灯是冷的,仪器是冷的,连空气都是冷的。
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单调的重复着。
忽然,空气凝滞了片刻。
一声极轻的滴响,打乱了死气沉沉的病房。
床上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
就那么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
手指也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抽搐,只是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人还没睁眼睛。
但意识已醒。
整个重症监护室,一瞬间静得可怕。
所有声音都停了,只剩下那一道微不可察的动静。
有些人,就算躺在生死边上,只要她想醒,天地都要先静一静。
“医生——”
病房外起了很大一股风,但树影未动分毫,屋里的灯也未见晃动。
可整个病房已经不一样。
有人要从鬼门关,走回来了。
漂泊的灵魂终于回到了故乡的怀抱。
欢迎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