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日春风和煦,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祝贺云注视着朱淮序,他站在瓶口沟的必经之路上,正看着她的方向,高悬的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一道道斑驳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她清楚地看见朱淮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表情,与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这种表情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只有在草原密室里,在恐惧笼罩之下,而今她又亲眼所见。
朱淮序看见她的瞬间,明显愣住了,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慢慢沉寂下去。
他在悲伤,可能是在哀切这一切暴露的太早。
他垂在身侧的手,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无力的松开。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定定地看着祝向云。
看着他这副样子,祝向云忽然就理解了他,她的大脑已经陷入一种迟缓的状态,但还是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望过去,她想就算自己真的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某天悄无声息的死去,她也是没有遗憾的,她能走到现在,能见到从前再无相见之日的朋友,能在这座深山里享受到安逸的生活,有过惊心动魄的传奇经历,她也不觉得遗憾。
她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圆满的一生,因为她太年轻了。
已经死过一回的人,对未来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
但痛苦也是无法被抹去的,它不会因为未来某一刻的突然释然就消失不见,它真实地存在,刻在骨头上,融进每一滴血液里,让人无法忽视,最后只能背着一块沉重的石碑,负重前行。
这种无法言喻的痛苦将跟随她直到躺进坟墓的那刻,她依旧没有原谅朱淮序的欺骗,只不过在见到他的那个瞬间,感情战胜了理智。
“好久不见。”打破沉默的是朱淮序,他依然还站在那棵树下,在等着祝向云走过去。
祝向云仅仅愣了一瞬,很快拿着竹子做的鱼竿走向瓶口沟,穿过瓶口沟,再往山上走一段路,就能看见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那正是她今日要去的地方。
她是无意间发现的那个地方。
当时麻衣教的教主正被她气得直跳脚,黑衣老妪总觉得是她带坏了张洁洁,而张洁洁最近总爱往外跑,出去的次数越发殷勤。
祝向云特别能理解张洁洁的心情,要是她整日面对黑衣老妪,甚至还要遵守那么一长串规矩,她也会向往外面的生活。
这也导致黑山老妪每次见到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若不是拿她没办法,祝向云都快怀疑,黑衣老妪会在村口直接立个牌子:祝向云与狗不得入内。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祝向云没怎么钓过鱼,至少在她短短的人生中,她一般都喜欢更为简单粗暴的方法,钓鱼这件事,还真不在她考虑范畴之类。
祝向云什么也没说,直接把朱淮序当成了空气,不紧不慢地朝山沟里走去。
午后的阳光是真的很磨人,也不知道这才春三月的天气,这么大的太阳从哪儿冒出来的,总不能当年后羿射日的时候,有个太阳偷偷躲起来了吧?
想到这里,祝向云先是抹了一把汗水,然后越想越想笑,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能想东想西,很快她就噤声了。
因为她看见前方树干上挂着一个人,张洁洁在树干上笑得花枝乱颤,和张洁洁银铃般的笑声比起来,祝向云很不情愿地承认,方才她的笑声和鬼上身了差不多。
张洁洁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尤其是她那双一笑起来和新月差不多的眼睛,总带着欢愉的感染力。
祝向云接住张洁洁扔过来的水袋,拧开塞子猛灌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日头晒在身上带来的那股灼热感。
她找了个地方休息,树叶在风声里哗哗作响:“哟呵,您老这是打哪野去了?”
许是今天的太阳太毒了,祝向云不自觉地冒出了北京口音,嗓子黏糊糊的。
张洁洁晃着双腿,头上的发饰跟随她的动作一晃又一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哎呀,你这是什么口音呀,怎么听起来黏糊糊的?”
祝向云抬眼看着她:“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们中原人可真有意思。”张洁洁沉默了一瞬,很快又开心起来,话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总是喜欢说话说一半……”
祝向云站起身,没有理会张洁洁的间歇性发疯,她继续往前走,声音混在风里飘过去:“妹妹,有时间多往外边走走,别总拘在深山老林里。”
张洁洁跟在她身后,语气带着很明显的笑意:“我娘她总希望我能成为麻衣教的圣女,那你为什么总希望我离开这里呢?”
祝向云抽出腰间的小刀,一边赶路一边清除挡在路上的藤蔓:“世界就在脚下,你不出去走走,怎么知道山外面长什么样子?”
张洁洁偶尔也帮忙清理路上的杂草,她很爱笑,无论何时何地好像都有用不完的精力,祝向云有时候也怀疑,张洁洁这姑娘估计属乐天派的,无论在哪都乐呵呵的。
“山外面确实很美好,可我还是更喜欢这里。”张洁洁思考良久,终于给出了答案。
祝向云只是笑着应了一句:“没有人不思念故土。”
张洁洁突然问道:“所以你这是准备去做什么?”
麻衣村的生活很枯燥,规矩也很多,因此张洁洁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她不想当圣女,可又不能抛弃麻衣村的村民,责任这两个字黑衣老妪从小就对她面提耳命,她大概永远也走不出麻衣村。
“当然是钓鱼。”眼看着快要走出瓶口沟,祝向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不然去钓你带来的三个老菜梆子吗?”
“原来你早就知道他们来了啊?”
祝向云收起了小刀,扛着鱼竿继续前行,语气无奈:“妹妹,我还没蠢到连周围多出了几个人都发现不了的地步。”
张洁洁显然很惊讶:“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你们之前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祝向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差点让张洁洁生出一种荒谬又真切的错觉:
眼前这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姑娘,仿佛天生就是为了经历这种时刻而存在的。
不是为了去前面的湖泊处钓鱼,也不是为了见那些人一面,就只是像这样,带着某种神秘又吸引人的气质,顶着太阳,头也不回地往瓶口沟走去,那些光和影子都只是为了点缀她而存在,想见她的人更不可能追上她的步伐。
张洁洁追上祝向云的步伐,带着点她这个年纪特有执拗:“我觉得你应该和他们见上一面。”
祝向云走在前面,态度有些敷衍:“嗯,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喂,你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
祝向云无奈地转过身来,或许是因为见过了金灵芝的娇纵,她现在也能心平气和地识面对张洁洁偶尔使出的小性子。
人类这种东西,果然很难搞。
“那你还是不要理我的好。”祝向云已经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想叹气了,自从遇到张洁洁后,她叹气的次数开始直线上升。
张洁洁歪歪头,笑得更开心了:“说违心话的可不是好孩子。”
祝向云忽然停下来,看向张洁洁的眼神里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平静:“好了,今天的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我的脾气已经没有前几年那样好了,你要是坏了我今天钓鱼的好心情,我很难保证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逐客令下的不要太明显,即便张洁洁从小在麻衣教长大,可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能用如此平静的眼神,让人心底生寒。
张洁洁没有说话,她只是深深地望了祝向云一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2.
瓶口沟如其名,越往里走越宽阔,像是闯入了某片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