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祝向云已经感受不到恐惧了,大概是因为心里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那些杂七杂八的反而不值一提。
脚下的路还算平坦,但深不见底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她没有选择任何照明的东西。
脱臼的肩膀她咬着牙接了回去,被碎石划伤的伤口仍然在渗血,后背也火辣辣地疼,断掉的肋骨让她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额头上的汗水流个不停,可这些疼痛都远不及她心上血淋淋的那一刀。
从醒来后她就一直沉默着,除了对活下去的本能在支撑着她走下去,冷静过后,她的内心异常平静,像是一潭不会再有任何动静的死水。
身上的伤口可以愈合,心上的伤口只会结疤,甚至在她每个空闲的时候反复折磨她。
口腔里有她自己咬出来的细小伤口,并不深,但在此刻她已经全然感受不到痛楚,她需要什么东西帮她保持清醒。
她无法保证在发现那些后,幕后之人还会留着她的性命。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她能活着走出这里,至于以后的事,都不重要。
或许祝无双对她的算计在某一瞬间确实令她感到绝望,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结果就是结果。
纠结已经发生的事,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过去的已经发生了,她能抓住的只有未来和现在。
况且,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能比她还重要了。
这段路程是漫长的,也是十分不易的,痛苦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猛兽,不断地撕咬着她的血肉,黑暗给予她沉默的压力,每走一步,和在钢尖上起舞没什么区别。
阳光是刺眼的,也是久违的温暖。
祝向云终于走出了那段黑暗的路程,阳光的温度和黑暗带来的阴冷交织在一起,如同某种不可言说的仪式。
她的影子是残缺的,一半在阳光沐浴下,另一半留在了那吃人的密室里,从此,她的灵魂不再完整。
潮湿的雾气笼罩着草原和丘陵,她神色如常,眼底是最初所见的那般平静,甚至比之前多了分淡漠。
她在这里的前半生像是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带来了无可替代的欢笑与数不尽的惊喜,只不过在现在毫无预兆地突然谢幕了,甚至没来得及给她留下告别的时间,就永远消失在舞台上。
没什么值得悲伤的,他们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疼爱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这一路走来,祝向云想清楚了很多,他们既然知道她的来历,那么就一定能让她回去,至少在这一刻,她不能和那群人闹太僵。
在没有掌握足够的筹码前,这局棋她还没资格上桌和那些人谈判。
笼罩在她身上的阴云,终将会被她亲手驱散,她也会回到父母和亲友的身边,毕竟漫长的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痕。
三个月后,广袤的草原迎来了冬日,祝向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她的肋骨还时不时隐隐作痛。
远处的雪峰,在日光沐浴下疯狂反射着钻石般的光芒,斑驳陆离,她一开始快要被这种美景美得说不出话来,可过了一会儿,她却感觉自己要瞎了。
寒风裹着雪粒往领子里面钻,祝向云缩了缩脖子,她穿着厚重的袄子踏上了南下的路途,手里拄着一根笔直的木棍。
草原的雪仿佛要把天空都染成白色,那些成片的树林渐渐消失在她视野里,宛如退潮过后的海浪,她的发丝被狂风肆意撕扯。
风雪肆虐不停,好似下一秒就要将她掩埋在这片草原上。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风雪吞没前,祝向云才终于走出了草原,她回头看去,那片埋藏着足以让她陷入绝望的雪山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她的手指在寒风中被冻得发红。
“再过一个月……”嘶哑的嗓音打破了夜间的寂静,她猛地攥紧了紧贴胸口的玉佩,玉质的纹路烙进掌心带来一丝疼痛,她不再回头,继续埋头往前赶路。
就当她给自己在这里留下的最后一个借口。
冬日江南的风中似乎也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她穿着厚重的棉袄,顶着寒风站在街上,脸上再也没了以前的少年意气,只有眉间化不开的愁云在彰显着她这个人的变化。
天色灰蒙蒙的一片,寒风卷起一片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肆意横行,周围的人户还在睡梦中,冬日是绝望的灰色,但江南的这条街,却飘着春日的花香。
这是一座开满鲜花的小楼,即便是在严寒的冬日里,仍有鲜花盛开。
冷空气带着雪粒子落在她的发丝上,她站在百花楼的门口,心里有一件犹豫不决的事。
这风吹得很慢,但吹在她的脸上却十分锋利,像是刀割一样。
哪怕这样了,祝向云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站在高悬的牌匾下,只是一味地抬眼望天。
此刻风雪弥天,站在这片熟悉的小楼门口,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胆怯让她止步于此,衣袍纷飞间,她终于有了动作,只不过是想转身离开。
“朝朝……”
身后传来疾步的脚步声,叫住她的人呼吸十分紊乱,显然是无意间发现她的到来。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祝向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过身去,看着某位连发冠都有些歪斜的男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一切,风又大了一点,雪粒落在她身上,冻得人的骨头都在哆嗦,可她却仿佛没有一点感觉。
君子正因为她的到来,唇边泛起温和喜悦的弧度,却在触及到没有任何回应的冷意后,脸上的笑意有了些许冰冷,他还是保持着与生俱来的温和,精确无误地走向了祝向云:“外面很冷,我们先进去好吗?”
祝向云没有动作,但她的眼底终于有了情绪波动,不再是一潭平静的死水:“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你。”
她很沉静地拒绝了花满楼,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恋人重逢后该有的喜悦。
花满楼听完只觉风声呼啸得更大了些,他好像已经知道了她来到这里的理由,却还是执拗地邀请她:“还是进去喝杯热茶吧。”
祝向云还是沉默着,她目光扫过花满楼冻僵的手指,最终还是选择脱下身上的大氅给他穿上,她几乎预判了花满楼要说的话,立即就将他堵了回去:“你不用着急拒绝我,我的身体比你想象得还要好。”
只花三个月就恢复如初,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疤痕,怎么不算身体好。
视线掠过他青色的眼下时,祝向云呼吸一滞,她很快拉开了距离,手中握着一块玉佩,看向花满楼的目光里带着些动容,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话题:“你三哥的婚礼怎么样?”
花满楼尽可能地向她描绘婚礼的现状和热闹,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春日里的一缕阳光,用词极其生动形象,让祝向云产生一种身临其境的错觉。
她终于有了其他的情绪,嘴角噙着罕见的笑意:“听起来就很热闹,有喜糖吗?”
话题转换的猝不及防,花满楼愣了一下,意识到她情绪的变化后,唇角的笑意更甚:“有,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他没再执意邀请她进楼,急切地转身跑上楼,任谁都能听出他脚步里的欣喜。
祝向云看着花满楼的背影,任由寒风拍打着她,心上却突然破了一个大口子,寒风一股脑地呼啦啦灌了进去,她感知不到一点温度,她疼得要死。
很快,花满楼提着一包还未拆封的喜糖跑了出来,他手里还多了一件厚实的大氅,看起来比他身上那一件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祝向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先穿上了那件厚实的大氅,最后才打开了喜糖,她只拿走了一颗,喜糖的甜味快速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是冬日里唯一的暖阳,瞬间填补了她心上的那个破洞。
她感受着口腔里最后一点甜意,很快又变回了那个淡漠疏离的祝向云。
28.
祝向云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看着花满楼,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时间久到花满楼都有些不太自在,但没有人率先开口,仿佛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凌迟。
风雪渐渐小了起来,祝向云却感觉她的心再次冷了下去,像是被人丢在了冰天雪地的湖里,她忽然想起来十岁那年,她因为太高兴掉进冰窟的事。
时间并不会磨灭一切,相反它会让过往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变得越来越清晰。
就这样保持静默的样子在风雪中站了好一会儿,听着花满楼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她的眼睫颤了颤,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走不下去了。”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花满楼记得陆小凤私下和他说过祝向云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平和的眼睛,当时他们才认识没多久,陆小凤说这样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像个暮气沉沉的老人,实在太过违和。
后来陆小凤又说,那双眼睛会吃人,任谁看了也移不开眼。
现在,祝向云正用平和的语气将他凌迟。
花满楼难过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重逢后的喜悦像是一盆凉水彻底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祝向云看着他,眼底仿佛装着一个静谧的黄昏,在这样风雪交加的时刻,她注视着那位素来温和的君子。
她开口:“你可以问我任何事情,包括分开的理由,我都会回答你。”这是她给花满楼唯一的例外,也是他的权利。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无论是什么。”
花满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是妥协,又像是不得不接受这个冰冷的现实:“朝朝,你好像……总在逃避我对你的喜欢。为什么呢?”
话音落下,风雪比之前更加温和,两人之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花满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祝向云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有她骤然变得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这空旷的长街上,无声回荡。
“大概是因为……我在很绝望地爱着你。”祝向云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湖上,却又激起一片涟漪。
一字一顿,像是宣誓又像是忏悔。
空气里弥漫着酸涩又压抑的氛围,祝向云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玉佩上的纹路,连心尖都在发颤。
痛苦已经成了她的朋友,才补好的破洞再次裂开,这次冒出了汩汩的鲜血,红得刺眼。
“这种绝望……”祝向云的声音还在继续,没什么起伏,又好像是一记重锤砸下来,“不光是因为你,还有我自己,那种随时可能像风一样溜走,连未来都不一定能把握住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