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祝向云此刻已经完全混沌了,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回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
她对自己的定位很准确,于这个世界而言,她只是一个外来的闯入者,那些天赋,那些情谊迟早有一天会被老天爷收回去,她对此有着良好的心理准备。
但平凡如她,也会有无数次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刻。
那种命运的洪流,无情地卷走了她这一生很珍贵的东西,她对此的记忆非常清楚,并没有因为如今拥有的一切而忘记。
可这一次的无力感,是特殊的。
在她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中,她拥有过很多东西,也失去过许多珍贵且找不到的人,她肩上的担子并不比旁人轻,她很少面对过如此压抑诡谲的场面。
透明的玻璃容器里浸泡着残肢断臂,发白的血肉翻出水面,上面还有蠕动的蛆虫。
这样的容器有数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堆满了整间密室,里面装着的全是人被肢解后的尸块,而这些尸块是在原主还活着的时候,被人活生生肢解的,浸泡着尸块的液体是黑市里千金难得的酒。
这间密室的隔壁还是一间密室,里面摆满了棺材。
祝向云打开门锁的那刻,她看到了一个满身血污但胸口还有起伏的活死人。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一丝犹豫,上前将那人从刑具上救了下来,她的冷静和肃穆和周围残忍的环境似乎融为了一体,但她给那人喂水的动作却抖得很厉害。
拨开那人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那张已经辨别不出原先样子的脸,她的心中就冒出阵阵寒意,这是她在这里遇到的第六个人。
所以拜托,请让这个人活下来。
她不知道这座地下迷宫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间密室,更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这是一场堪称人类噩梦的精神屠杀,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天一夜,她是无意闯入这里的,她身上带着的物资已经不多了,如果她还不能从这里出去,最先被杀死的会是她。
从各种方面的死亡。
那天,她和乔峰等人一起来到了少林寺,成功逼出了藏在少林寺的萧远山和慕容博。
“竖子安敢辱我妻儿至此!”
这本就是做戏,在去少林寺的路上祝向云就先和乔峰还有慕容复通了气,为的就是逼出藏在暗处的几人,顺便让他们问出心中的疑惑。
玄慈同意她搜查藏金阁后,她并没有轻举妄动,一个优秀的猎人,要学的第一个就是蛰伏。
这或许就是萧远山为什么选择藏在少林寺的原因,他要复仇,所以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她会主动递出这个时机。
和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一样,祝向云对乔峰的去处和身份在藏经阁前,再次对玄慈方丈提及。
“乔大侠的身份方丈想必已经知道了吧?”祝向云状似随口一问,玄慈却忽然停了下来。
那双慈悲的双目里此刻只剩下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恨:“乔帮主之事,老衲确实有所耳闻,不过朝廷既有决断,我等江湖人士又怎么可以轻易谈论国事。”
祝向云停下来,就那样恰好地站在藏经阁门口:“确实不能轻易谈论,毕竟乔大侠已经不是丐帮帮主。”
玄慈立马改口:“乔大侠为人我等江湖人有目共睹。”
乔峰默默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藏经阁地牌匾,他没有想进一步的打算,更没有要偷听的癖好,只是一味地沉默,像极了一个聋子和瞎子。
祝向云意味不明地笑着:“是啊,乔大侠的为人大家都有目共睹,可就是有人喜欢拿乔大侠的身世作筏子。
要我说,乔大侠自幼在大齐长大,吃的是大齐的米,喝的也是大齐的水,如今更是脚踩大齐的地,头顶大齐的天,说的更是我们汉人的话。
乔大侠已经从里到外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人,只不过因为身体流着契丹人的血,可那又如何,养他长大的是汉人,他长大后自然也是汉人。”
这话说得有些拗口,甚至漏洞百出,玄慈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祝向云无情制止了。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却大了许多,像是刻意说给某人听的:“血脉从来不是判断一个人是否是好人的标准,我先前问过乔大侠了,如今他也有意留在大齐,为大齐效力,大师觉得如何?”
玄慈刚张开口,一直沉默的乔峰突然接话:“若先父当年真的对大齐意图不轨,那么乔某对当年的事自然是无话可说,只是可怜了我的母亲……”
这可不像是乔峰会说出来的话。
玄慈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这话。
慕容复听完上前一步,活脱脱就是一副来找事的样子:“是与不是有什么当紧的,堂堂北乔峰莫非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还是你甘愿做那契丹人的走狗?”
乔峰脸色黑了,七尺大汉再次被逼在光天化日之下自证清白:“我乔峰此生绝不做对大齐不利之事,若我乔峰对大齐有一丝不诚之心,我乔峰枉为人子,更不配做大齐人。”
说着,他便撩起衣袍跪了下来:“我乔峰在此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只有乔峰一个名字,死后的尸骨也只会葬在大齐的土地上,绝对不会利用自己的身世对大齐不利,若有违誓,我乔峰不得好死。”
慕容复看着他,扇子一收,抚掌道:“好,算我慕容复没看错人,你乔峰无愧北乔峰之名,既然如此,你乔峰从今以后只是汉人,父母也是汉人,只不过你是被契丹人遗弃的汉人罢了。”
“你胡说八道!”
“他分明是老夫的儿子,怎么会变成汉人的儿子?!”
几乎是在慕容复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身影就从藏经阁里飞蹿出来,气势汹汹,怒目而视。
祝向云趁这个时候偷偷给他们两人打了个手势,顺道拔出了赤霄剑。
剑光闪耀,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这柄曾经斩过白蛇的名剑就能落在那道黑影的脖子上。
玄慈的脸色很微妙,他似乎没有想到藏经阁内真的会藏着人,还是两个黑衣人,还是内力如此深厚的男人。
露出头发的黑衣人无视了祝向云,直接盯着慕容复:“你说乔峰是汉人?”
慕容复瞥了一眼黑衣人身边的另一个人,牙都快咬碎了,指着乔峰说道:“他自己都承认了,倒是阁下你藏身于藏经阁,究竟有何目的?”
乔峰语气平静,但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我是不是汉人与阁下有何关系,倒是阁下藏头露尾,与鼠辈何异?”
慕容复抬头挺胸地瞪着眼前的两人,一腔热血却在此刻看见这二人默契十足的动作,彻底凉了下来:“不光他是汉人,我慕容复也是土生土长的汉人。”
“胡说!”
一直沉默的另一个黑衣人终于爆发了:“你怎么会是汉人!”
慕容复道:“我怎么不是汉人,我有哪里长得不像是汉人,他乔峰和汉人又有什么区别?”
乔峰比慕容复沉稳许多:“我自然也是汉人,乔三槐夫妇将我养大,我又从未见过我的亲生父母,我自然是汉人,至于身上的图腾,这些日子我几乎走遍了大齐,我早已找到能洗去身上图腾的办法。”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身怀契丹血脉的事实,同样,他对自己是个汉人的身份有着高度的认同,或许在得知自己并不是乔三槐夫妇的亲生儿子时,他是有些难过,甚至不可置信,可无论如何,他都是被汉人养大的。
他的灵魂已经根植在这片汉人生活的土地上了。
他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汉人,他不会变成一个契丹人,从祝向云在杏子林说出那番话后。 24.
萧远山的怒火似乎已经摁不下去了,只见他气急败坏地摘下自己的面罩,冲到乔峰面前:“你看着我这张脸,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就是契丹人,你怎么可能不是契丹人,你怎么可以变成害死你娘的汉人?!”
“亲生父亲?”乔峰面色古怪,但远没有后一句话让他更震惊,“害死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终于没了平静如水的神情:“你说你是我爹,那么你这些年为什么肯认我,还有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不认你自然是有我的打算。”萧远山看着那张几乎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一时有些词穷,“你娘就是被这些人面兽心的汉人给害死的。”
乔峰已经不信萧远山的任何话了,尤其是在他说出“自己的打算”时,那些才升起来的信任就被击打得支离破碎。
“打算,什么打算比你亲儿子还重要?”
“当然是为了复仇!”
乔峰彻底冷静了,他幽幽开口:“向谁复仇?”
萧远山想也没想,直接脱口而出:“自然是当年的带头大哥。”
玄慈面色古怪。
鸠摩智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一场闹剧,却在发现慕容博的身影后,勃然大怒:“慕容老贼,你骗得贫僧好苦啊!”
鸠摩智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来。
此话一出,乔峰直接掠过萧远山,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贤弟?”慕容博正想和慕容复解释清楚,哪料被鸠摩智给打断了,他转身望过去,瞬间脱口而出。
鸠摩智怒气冲天:“好一个慕容先生,亏得贫僧当年将你视为至交好友,可你却将贫僧耍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