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守卫嫌他动作慢,直接上手,扯下了他的帽子。
“阿嚏!”
“啧,什么玩意?”守卫嫌弃地把帽子丢了回去,还忍不住嘲讽了一句,“都快年关了,没赚到钱啊?”
韦少恒接住帽子,赔笑道:“生、生意不好做啊,阿嚏!阿嚏!”
守卫无言以对,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同情,但同情归同情,该查的还是要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
韦少恒一惊,挤出平生第一个谄笑,问:“这、这是什么?”
“抓逃犯呢。”
“啊?逃犯?犯了什么?”韦少恒伸了伸脖子,试图看清画像上的人脸。
“无非就是杀人越货,”守卫随意比对了一下,就把画收起来,“好了,你可以走了。”
韦少恒如蒙大赦,抬脚便走,险些忘了马。
他没走两步,又折回来骑马。
看得崔容直叹气:“这个柏茂,直接骑马走啊。”
他扮作女郎,乘车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紧密观察情况,以防不测。
如今,见有惊无险,他嗟叹之余也暗暗庆幸,应该用不上自己了。
然而,就在韦少恒踩上马镫,正要上马的时候,刚才的守卫再度叫住了两人。
“等等。”
“忘了还有你,”守卫指着牵马的萧成金,“过来,把帽子摘了。”
韦少恒大惊。
画像上应该是殿下,怎么办?
他心急如焚,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若非深冬的风雪吹得他面部僵硬,恐怕当场就会被人看出异样。
“愣着干什么?快点。”守卫见人不动,还朝一旁的韦少恒招了招手。
萧成金无法,只得转过身来,极为艰难地挪动步子。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犹如行将就木的老人,每一步都仿佛在迈向死亡。
“就现在,”崔容掀开车帘,命令车夫,“冲过去!”
“来不及的。”这是实话。
老车夫用力挥舞起了马鞭。
那马虽吃痛向前,然天寒刺骨,蹄踵皲裂,致使行进缓慢。
那厢,守卫等得不耐,怒道:“你怎么回事?脚瘸啦?”说着就要上前。
情急之下,韦少恒急中生智,对着萧成金的背影,抬脚就是一踹!
萧成金始料未及,一个趔趄,直接脸朝下,扑进了践成泥泞的雪地里。
“混、混账东西!在家就磨磨蹭蹭的,出来了还这样,没听到让你快点吗?!”韦少恒骂完,一副还嫌不解气的样子,走过去,狠狠踢了他几下。
萧成金明白他的意思,索性趴在地上不起来,还把脸深深埋进泥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呆了守卫。
“您是不知道,这臭小子平日里偷奸耍滑的,还吃得多,唉!我早就想把他卖了。”韦少恒一面说,一面扯掉萧成金的帽子塞进怀里,像足了悭吝的商人。
守卫心道:看来他真没赚上钱。
“可惜,这小子吃得多却不长个,根本卖不上价,”韦少恒粗暴地按下萧成金的脑袋,又把他抓起来,“您瞧,长得尖嘴猴腮的,没人要,唉!我真是命苦。”
仰头的萧成金满脸泥污,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这也看不清长什么样啊?”守卫皱眉道。
韦少恒赶紧抓了一把雪水,往萧成金的脸上胡乱招呼:“我、我气急了,真对不住。您、您要看脸是吧,我我、我这就给他擦干净。”
城门口商旅往来,道上的积雪早被碾得一片狼藉,当然越擦越脏。
冷冰冰的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冻得萧成金直打哆嗦,上下牙齿兀自战个不停。
守卫掏出画像,试图比对,但怎么看也不像,遂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去吧去吧。”
“啊,是、是。”
韦少恒赶紧起身,见萧成金仍跪在地上,忙把人揪起来:“蠢货!还不快走。”
“我们也走吧。”崔容长舒口气,放下了帘子。
两人一马在深长的城门拱道蹒跚前行,身后百余步跟着的,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随着马车的行进,篷顶覆盖的积雪簌簌抖落,露出朴素的深青布毡。
崔容毫无形象地瘫坐车内,正闭目养神。
顺利出去的话,他就要忙起来了,要四处奔走,联系老家的人。京里的事,他们还不知道。不过有殿下在,崔容相信,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说得通老家的人。
实在不行,还可以去趟蜀中,把世季找来。
“不行不行,蜀中太远了,”崔容睁开眼,小声嘀咕道,“兵贵神速,还不如去襄州呢?反正有过所。”
“哎哎哎,停车停车!”
粗粝的大嗓门挟风恣横,吹得车帘摇来晃去。
崔容变了脸色,忙提起裙子坐好。
有人掀开车帘,他就故作天真地瞪大了眼睛。
守卫眼前一亮,不由得调笑道:“呦,这么冷的天,娘子要去哪儿?”
崔容不答,眨眨眼,作羞赧状。
寒风扑面的那一瞬,他注意到,萧韦两人不知为何在拱道中间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崴脚了?还是冻着了?早知道,让他们出发前喝杯热酒,也算壮行了。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迅疾非常。
面前的守卫立刻收了笑,公事公办地问他:“过所呢?”
“慢!”
“圣上有令!城门戒严!”
话犹未已,但听得接连数声高喝,一队人马簇拥着一名紫袍青年飞驰而来,一转眼,就到了城门口。
“吁!吁!”紫袍青年勒住马,朗声道,“圣上有令!城门戒严!未经许可,任何人一律不得出城!”
这个声音?
是郭婓!
崔容大骇,几乎立刻看向拱道内的两人,见韦少恒已将萧成金扶了上马,才心下稍定。
“发生什么了?”
周围闹哄哄的,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则为了出城叫嚷起来。
“凭什么不让出城?”
“就是,我这误了生意,可怎么办呐?”
“别吵!”
城门郎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缓步走到近前,拱手道:“原来是郭侍郎,失敬失敬。”
郭斐并不下马,仅仅是鼻孔出气,“嗯”了一声。
城门郎抽了抽嘴角,心中顿生三分不喜,面上仍是一派春风拂面:“这关闭城门乃是大事,不知郭侍郎可有手谕?”
“有口谕。”
“口谕?”城门郎的语调有些诧异。
崔容的马车离二人不远,闻言微微一怔:难道郭斐这小子假传圣旨?
“怎么?你不信?”郭斐斜睨他一眼,嚣张地把马往前赶了几步。
城门郎连连后退,温声道:“非是下官不信,只是事关重大,若无凭——”
“让你关个门这么磨磨蹭蹭的,”郭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看,你是逆贼的同党吧?”
崔容放下帘子,心道:口气倒不小,看他这德性,难道是找不到人,临时起意?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
那厢,城门郎见郭斐如此无礼,面上不改笑意,口中愈发恭敬:“兹事体大,非下官一人所能决断,望郭侍郎见谅。”
趁他二人僵持之际,崔容推开车窗,探出半张脸来。
车夫吓得连连咳嗽,反而惹人注目。
崔容掐着嗓子,娇声问道:“不是都查验完了,怎么还不走?”
“看样子,咱们今天是走不了了。”车夫答完,心里直纳闷。
照理,车内应该听得清楚,郎君何以多此一问呢?
“啊?”
崔容忸怩地叫了一声,抬眸看去,正撞上郭斐疲惫中透着几分暧昧的眼神。
昨夜风雪弥漫,郭斐等人四处搜寻,折腾了一宿,早就累了。
此刻,那狭小车窗里一闪而过的半张芙蓉面,犹如春光乍泄,令他不由精神为之一振。
“那辆车,可有查验?”郭斐下马问道。
城门郎扭头,马车旁的守卫忙垂首道:“验了过所,并无问题。”
“验了张纸,就想放人?”郭斐语带讥诮。
话一出口,青毡下漏出的那点胭脂色就含羞带怯地缩了回去。
郭斐久经风月,自然知道那是女郎柔荑上的蔻丹。
他心念微动,想着既然延光已进宫去了。那手谕就是迟早的事。这城门郎不识相也无妨,他等一等就是了,届时找不到人,自有替罪羊。
思索间,人已走到了马车边,身后还跟了个健硕的武士。
老车夫战战兢兢地朝他行礼。
“这么大一辆车,能藏好些人罢。”
武士闻言,跃跃欲试,被郭斐抬手拦下。
车夫急了眼,忙道:“车内除了我家娘子,并无旁人!”
“那就请她出来吧?”郭斐略略抬高声线。
崔容自知躲不过,戴上风帽面衣,施施然下车,朝他行了一礼。
日光照耀下,女郎额间的珍珠花钿与那双飞挑的桃花眼晃得人沉沉欲醉。
郭斐回礼笑道:“这位娘子看着眼熟,难道我们见过?”
崔容吓得身形一僵,待抬眸望去,见郭斐眼中唯有揶揄,不免觉得好笑。
“不曾见过。”
崔容唯恐被他察觉,声音压得极低,又轻又柔,像片羽毛似的。
郭斐听在耳中,只觉心神一荡,悠然道:“可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娘子?”
轻浮的语气激得崔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狠狠地掐了一把手心,旋即抬起头来,娇羞地看了郭斐一眼。俨然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
郭斐大为得意,自恃风流地挑了挑眉毛。
崔容强忍恶心,时不时同他眉来眼去,心底把郭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马车内,武士正一通乱搜。他随手抓起一只软枕,岂料眼前一闪,脚边竟掉了支亮灿灿的金簪。
车内仅他一人,且毡帘垂落,光线晦暗。
武士毫不犹豫地把簪子藏进怀里,出了马车。
“禀郭侍郎,车内并未藏人。”
老车夫忙颤巍巍道:“小户人家,岂敢作奸犯科?出城乃是为了探亲,三日后便回,还请阁下行行好,放我们出城吧!”
周围想出城的见状,也出声恳求。
女郎亦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眼波流转,别有趣味。
宣旨的人迟迟不来,郭斐也有些不耐。
美人在侧,他有意戏弄,于是道:“我还没搜身呢。”说着,抬手扯掉了女郎的面衣。
崔容僵住,蓦地别过脸去,以袖掩口。
完了!
他认出我了!!!
那一瞬间,他心跳如雷,脑袋里变换着几种说辞。
肩膀猛地被人按住,崔容选定一种解释,刚要开口,就发现郭斐的眼里满是痴迷。
“这样看,确实面生。”
崔容呆滞片刻,发现郭斐竟真的没认出来,恨不能仰天长啸。
他按照预想的那样,娇怯地移开目光,吐出一句轻浮的邀约。
“妾家在中曲。”
中曲即是妓馆,在平康坊东。
“喔?”郭斐大喜,“你叫什么?我怎没见过你?”
车夫适时地递上过所,只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姓名籍贯。
俄而,城门郎嫌他们越俎代庖,也走过来凑热闹:“这些人,守卫该验的都验了。您要是不放心,不如,让您的人再搜一遍,必是万无一失。”
这话固然是在激他,但也是个办法。
郭斐又等了一会儿,到底同意了。
等崔容重新坐上马车,拱道里早没了萧韦二人的身影。
一出城,车夫就朝着约好的方向驱车狂奔。
他二人极力克制,直到巍峨的城门已被远远甩在身后,才齐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蠢货!”崔容甚至笑出了眼泪。他掏出帕子,用力擦掉脸上的脂粉。
“赵王用人若此,焉能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