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明,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街衢萧索,行人寥寥,掺着雪粒的白雾将坊市的屋舍笼罩得影影绰绰。
早起的小贩一开门,就瞥见一双幽怨的眼睛,吓得浑身一激灵。
然当他定睛看去,门外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唯有辘轳的碌碌声渐行渐远。
马车绕来绕去,最终停在了泰王府的后门。
车帘掀开,萧寿颤巍巍下了车。
他满眼血丝,脸色惨白,一夜之间仿佛又憔悴不少。
元十九迎了上去,将毛毡裹着的银手炉塞到他手里。
萧寿一呆,抬眸奇道:“怎么是你?”
元十九并未答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问:“您还是去小佛堂吗?”
这是有客来访的意思。
萧寿心下了然,点点头,进了门,便快步朝北走去。
元十九紧随其后。
一路上庭院荒芜,道路泥泞不堪。
盖因府中仆役死的死,散的散,仅剩十余人,除了几个无处可去的,大都是当年拾翠殿的旧人。接连几天,他们都在埋尸,并无余力打理旁的。
他二人行至半路,便鞋袜尽湿,连衣摆也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水。
冷意顺着脚底往上爬,萧寿打了个寒颤,不禁想起送去佛寺暂避的小儿子,开口问道:“二郎他们,可还习惯?”
元十九颔首:“殿下放心,都打点好了。孺人的大哥也跟着去了,应该还算安全。”
“大哥?”
“是,他叫李还,您见过的,”元十九小心翼翼道,“那年王妃的石榴树枯了,是他使了法子救活的。”
石榴树?
萧寿沉默了。他一度最讨厌石榴树,觉得那鲜红的榴花就像太子萧玮的幽魂,时时横在他夫妻二人之间。
如今斯人已逝,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蓦的,他怅然道:“如果当初,我没有求娶,她跟着姑母修行,定会活得更久些。”
“殿下何必自苦。”元十九道。
这样的安慰显然无法令他释怀。
萧寿仰起头,远望小佛堂的青碧琉璃顶,感到一阵虚无。
兜兜转转,他也被废为庶人,甚至还失去了妻儿。
“这难道是我的报应?”他不知不觉间吐露心声。
元十九佯做不知,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泛起一丝疑虑。
“喀嚓。”
积雪垮落,顺带折下一截竹枝,落在无人打扫的青石小径上,扬起一阵白雾。
须臾,雾后的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谁?!”萧寿悚然,连连后退。
“殿下别怕,”元十九解释道,“是陆郎。”
不久白雾淡去,陆怀瑾也走近了。他躬下身,朝萧寿深深作了个揖:“下官不请自来,还望泰王殿下见谅。”
萧寿与他素无往来,故冷冷道:“庶人安敢称王,还请驸马莫要取笑我。”
“当不得您一句驸马,”陆怀瑾抚着左眼,“我一个半瞎,性命堪忧,还请郎君唤我含瑜。”
萧寿怔了怔,语气放柔,问:“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此事说来话长。若郎君肯听,是怀瑾之幸。不过,”陆怀瑾顿了顿,忽抬眼,定定看着他,“今日前来,乃是另有要事。”
说话间,天已大亮,浓雾散去,坊市陆续有人进出。
一名布衣男子搂着酒壶,穿行在交错曲折的巷间。
雪花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他弯来绕去,经过几家食肆,在一间冷冷清清的药铺门口停了下来。
门外,两个清秀童子正在扫雪。
布衣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才上前问道:“你们家掌柜呢?”
童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小手,朝里努努嘴:“掌柜临时有事,出去了。您到里头等等吧。”
布衣男点点头,进了药铺。
里头没有点灯,到处黑漆漆的,唯有门边的银质药碾子,在屋外雪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男人轻车熟路地上了楼,走到廊道尽头的客房外,轻轻地叩了叩门。
“谁?”
“是我。”
门开了条缝,烛光漏出,紧随其后的是一张疲惫而紧绷的英俊脸孔。
“怎么样?”崔令孚问。
“城门开了,”布衣男低低道,“守卫增了几个,不算多。”
“好,”他的嗓音格外沙哑,“那就照原计划行事。”
“是,那小人去准备了。”
布衣男转身离去,门复又关上。
“啪。”
崔令孚坐回案边,就见对面的韦少恒扶着凭几,向后仰倒。
“不下了,马上出发了。”
“还有一会儿,”崔令孚捻起一枚白子,“把这盘下完吧。”
韦少恒闭眼不答。
崔令孚落了子,也不催促,抬手抓起几个黑子,自顾自地下了起来。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极了,唯有蜡烛的哔啵声,更添寂寥。
少顷,韦少恒幽幽道:“正长,要不,还是我留在京城吧?”说着,抬手挠了挠脖子。
“不行,”崔令孚头也不抬,“不看着他们走,我会寝食难安的。”
“啧,”韦少恒坐直翻看衣领,小声抱怨道:“这衣服多久没洗了?”
崔令孚道:“就这么一件合身又暖和的,将就吧。”
“啊!”
他话音刚落,素绢屏风后就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怎么?”
“殿下?”
二人齐齐起身。
“无妨,只是做了个噩梦,倒杯热茶来。”崔容从屏风后探出头,朝二人粲然一笑。
韦少恒一呆,愣神的工夫,崔令孚已倒好茶,递了过去。但显然,他也有些恍惚,递了茶,盯着崔容发怔。
少顷,崔令孚收回目光,见吴王脸色极差,顺势故作轻松道:“一行这个样子,我都认不出来了。”
崔容抖抖裙摆,得意道:“就是要你认不出来。”
“也别太夸张了,”崔令孚摇头,“把花钿去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郭斐那小子风流成性,连自家兄弟的妻女都不放过,可别弄巧成拙。”
“去去去,你少咒我。”崔容没好气道。
久违的玩笑话令萧成金稍稍放松,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布衣男直接推门而入:“各大城门都加了守卫。郭家兄弟还带兵,在城内四处巡逻!”
几人闻言,神色俱是一凛。萧成金尤甚,脸上血色尽失,手里的茶盏“咣当”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崔容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出城,岂非自投罗网?要不,”韦少恒游疑道,“再等两天?”
“不行。”崔令孚斩钉截铁道,“我们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等得越久,情况只会越来越坏。若到时候全城戒严,就谁也走不了了。”
崔容颔首:“我记得延兴门一向人少,守备应该也弱些?”
布衣男道:“是比别处少个一二十人。”
韦少恒皱眉:“人少的话,不是更显眼了?”
“那就再等等,”萧成金攥紧了崔容的手,“等人多些,咱们好混在人群里出去。”
崔容摇头:“不好说。一来,天冷本就人少,再等也变不出几个人。二来,若他们找不到您,加派人手巡查,只怕更难出城了。”
“这、这样,”萧成金抽回手,闷闷道,“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
他才从守备森严的吴王府逃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要亡命奔波,心里很不情愿。再加上迟迟没有崔德妃的消息,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崔容没有接话。他深知姑母与郭妃素来不睦。他们这一走,姑母必凶多吉少。
此时此刻,多说无益。屋内众人一时默然。
“想不到,那次侍疾,竟是最后一面......”萧成金眼中含泪,语声哽咽,情不自禁地别过脸去。
崔容见状,心中既难过,又无奈。
吴王身为人子,亲生母亲危在旦夕,挂怀伤心是人之常情。但现在都快火烧眉毛了,自顾尚且不暇,哪还顾得上旁的?
崔令孚也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有点恼火。姑母千辛万苦递消息出来,让他们早日离京。可殿下却拖拖拉拉的,万一有什么变故,且不说姑母一番心血付诸东流,他们崔氏满门都会死得毫无意义。
于是,他硬下心肠劝道:“只要殿下您在,一切都会——”
“正长,别说了,就让我静一静罢。”萧成金颤声打断他。
“那,再等半个时辰?”韦少恒开口,“等风雪小了,也许行人会多些。”
毕竟,殿下不动,他们再急也没用,还不如依了他。
“也好。”
眼见萧成金点了头,韦少恒扭头道:“周叔,让他们找件好点的袍子来。这领子磨的我难受,还捉襟见肘的。”
被唤作“周叔”的布衣男子躬身应道:“是。”
“别理他。”崔令孚翻了个白眼,“你扮的是奴仆,穿那么好做什么?做戏就要做全套,否则徒惹人生疑。”
“是富商家的奴仆,”韦少恒纠正他,“这么冷的天,穿件合身的袍子,才不会让人怀疑。”
“那干脆你扮——”
崔令孚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抬眸看向榻上坐着的两人。
崔容立刻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让殿下和柏茂交换?”
日头一出,雪势渐收,然风声依旧,还是冷得厉害。
萧成金一身仆人打扮,牵着马,走在雪地里。他的脸上刻意扑了灰,加之这段日子心惊胆战的,整个人憔悴不少。乍看之下,倒真认不出来。
天气太冷,连吸进鼻腔的空气也是冷的。一张嘴,更是肺腑凛然。
萧成金缩着脖子,一深一浅地走着,没多久,鞋袜就湿透了。
好冷。
往年的冬天也这么冷吗?
他身上的布袍粗糙单薄,远没有裘衣温暖柔软。
四面八方的风不停地往衣服里灌。如果不是周叔剪了件皮袄,让他贴身穿着,怕是早就冻僵了。
若换了从前,像这样的天气,王府体面些的管事也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更何况是他?
萧成金冷得浑身发抖,感觉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唯有神智格外清明。
他越走越愤恨。
城门看着近在咫尺,走起来,竟如海市蜃楼,怎么走也走不到。
萧成金拖着疲惫双腿,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暗咒骂:上天不公,萧璘这个疯子弑父杀亲,怎么没降道雷,把他劈死?害得他落到如此境地,不顾妻子母亲,仓皇出逃,简直像丧家之犬。
等到了城门口,他的手脚已没了知觉。
其实,宣平坊的东面离城门不算太远。
只是吴王殿下养尊处优,从未在这样的风雪天徒步出行罢了。
韦少恒坐在马上,比他略好一些,但也冷得嘴唇发白,两颊被寒风刮得生疼。
他二人远远瞧见守卫举着长戟走来,顿时如临大敌。
好在天寒地冻,也冻住了两人的表情。
韦少恒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发现没有郭家兄弟的身影,心内稍定。
“站住。”
在守卫看着,这不过是一次例行检查。
“你,”他扬了扬下巴,对马上的人命令道,“下来。”
韦少恒镇定地下了马,递上过所。
过所是崔令孚从一个相熟的和尚手里讨来的,印鉴署名一应俱全。
守卫没有接,仅是扫了一眼,就抬起头,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韦少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想过,如果失败,就拼死一搏,好过被抓进牢里徒受折磨。
“啧,你看什么看?”
守卫两眼一瞪,满脸的不耐烦。
韦少恒赶紧低下了头。
谁知,那守卫又道:“让你别看不是让你低头,蠢呐!抬头,把帽子摘了。”
韦少恒喏喏应了,摘下手套去解系带。
他生来就是高门大户的贵公子,哪里受过这等气,心中忿忿不平:真是势败奴欺主,若换了从前,一个小小守将,怎敢这样对他无礼?
然转念一想,这不正说明他们扮得很成功么?
韦少恒放宽心绪,正想着是不是该笑一笑。
脑袋骤然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