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徐闻去意已决,硬生生把人拖走了。
这段日子,萧祈云常邀他同食共饮。有时他碍于脸面推拒,小妹却半点禁不住诱惑,一喊就去。
他不知道对方这些衣食从何而来,也不好问,再加上自己家徒四壁,无法回馈一二,总觉得受之有愧。
但今天不一样,他感觉自己再不走的话,就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然后不知道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大哥,你走慢点,我跟不上。”徐小妹不满地敲敲竹子。
徐闻扛起妹妹,一路狂奔到家,倒头就睡。
睡一觉就好。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夜深了。小妹已然熟睡。他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理智地知道萧文惠完了。
一个被废的皇子,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可他发现自己的心在蠢蠢欲动。
他睡不着。
父母临终前的喋喋絮语提醒他——要回去。
回到长安去。
回到他本该出生的地方,恢复父亲的名誉,找回流离失散的亲眷。
夜风呜呜地号叫,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灌进来。
可他不觉得冷。他感觉心里有团火,正熊熊燃烧。
徐闻就这样睁眼耗到了天亮。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甘露殿厚重的帷幔上,卧榻上的天子犹在病中。他半梦半醒,偶尔,吐出几句模糊不清的呻吟。
王执中听到动静,忙命人传太医。
不想皇帝竟阖着眼开口:“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卯时三刻了。”
“阿妩呢?”
王执中一愣,小心翼翼道:“陛下忘了,是您让公主殿下去歇息的。”
“是吗?”皇帝皱眉,“外头怎么这么亮?”
“下雪了。老奴让——”
皇帝不耐地打断他:“又下雪,阿姐呢?”
王执中恭敬道:“长公主殿下还在路上,等她一到,老奴立刻传她进宫。”
“嗯。”
王执中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遂大着胆子抬起头来。
只见榻上的天子双眼紧闭、气息平稳,似乎安详地睡着了。
雪落无声,甘露殿外银装素裹,一片凄寒,殿内却是炭火不断,春意融融。
未时,崔德妃与宝庆公主一道来了。
皇帝的精神仿佛好了些,人也不犟了,让太医把脉开方,服了药,与她二人叙话良久。
直到酉时三刻,卧云道人的车驾驶进了长安城,皇帝才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陛下,”王执中小跑进来,“长公主到了。”
“宣。”
“是。”
“等等。”
王执中去而复返,毕恭毕敬地等着。他等了很久,也不见动静,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去,”皇帝深吸口气,幽幽道,“把他们都叫来。”
他们?他们是谁?
“老奴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啧”了一声,吓得王执中赶紧跪下,伏在地上。
“阿姐,九叔,陆相,韦缙,”皇帝顿了顿,“唔,阿妩也在,那把陆家那小子也叫来罢。”
话毕,皇帝觉得精力不济,又合上眼,躺下了。
九叔即是荣王,先帝最小的弟弟,陛下的叔父。说是叔父,其实比陛下还小上两月。
半个月前,他刚被急召回宫。
这个时候,召亲王重臣,是要变天了麽?
王执中不敢耽搁,急忙吩咐下去,自己则守在皇帝身边,一步不敢擅离。
一炷香后,卧云道人进宫了。她似乎有所预感,走得极快。
“长公主。”
“陛下怎么样了?”卧云小声问,“可传了太医?”
王执中轻轻道:“陛下睡了。太医都在偏殿候着。”
说话间,雪中春信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这香,是阿姐吗?”皇帝的嗓音略显虚弱。
卧云使了个眼色,王执中便心领神会地退至暗处,一言不发。
长公主才掀开幔帐,柔声道,“我吵醒您了?天还早着呢,您再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皇帝摇头笑道,“再睡就醒不过来了。”
殿内的二人听得这话,一时心惊肉跳。
“怎么会?陛下可有什么不适?”卧云满怀关切道,“太医就在偏殿。”
“朕好得很。”
皇帝掀开锦被,却并未坐起,而是依偎在长公主的怀里。
“阿姐身上还是这么香。”
“陛下喜欢,改日我多烧几炉送来。”
“阿姐,朕没有改日啦。”
卧云抚着皇帝斑白的鬓发,柔柔道:“陛下不要讳疾忌医,让太医们看看,不就有了?”
皇帝朝姐姐眨眨眼,岔开话题道:“阿姐想不想知道我要立谁?”
卧云手下一顿,心道:还能是谁?不是五郎就是七郎,总不能立泰王家的小子罢。她摇了摇头,只作不知。
皇帝换了个姿势,枕在卧云的膝上,惬意道:“阿姐猜猜看?”
卧云谦卑道:“国家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陛下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
“二郎如何?”
泰王?!
卧云瞪大了眼睛,暗处的王执中也满脸惊讶。
天色晚来,陈漳领着几个内侍,悄无声息地换了蜡烛。
“可、可二郎的身——”
“二郎是平庸了些。”
“那陛下还?”卧云欲言又止,转而问道,“您打算如何安置五郎他们?”
皇帝长叹口气,道:“五郎那性子,做个诸侯都难,让他去蜀中呆着,也安稳些。七郎耳根子软,只知道听他母亲的话。”
卧云没有说话,只暗暗腹诽: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扶长孙了。
“陛下,荣王他们到了。”
皇帝起身,王执中忙命人搬来凭几。
卧云面容沉静,看着素来闲云野鹤的小叔与朝中的重臣齐齐走来,心中五味杂陈。
陆相代天子写下诏书。
诏书既成,荣王是个按讷不住的,奇道:“陛下既要立二郎,怎么不见他来?”
“谁要看那小子得意?”皇帝抽了抽嘴角,扬眉示意。
卧云取来诏书,还没捧到他面前,皇帝突然亟不可待地伸手去拿,结果重心不稳,险些向前栽倒。
“陛下!陛下!”
“阿兄!”
众人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放倒在榻上,又急吼吼去召太医。
皇帝已是强弩之末,“嗬嗬”两声,便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太医赶来把了脉,也只是摇头。
卧云不死心,召来杨天机,喂了几颗丹药,亦无济于事。
天仍黑着,宫门早已关闭。
卧云正安排王执中送陆相等人去偏殿休息。
这时,荣王突然注意到,皇帝的胡须一动也不动。他心念一动,凑上前,探了探鼻息。
“呀!”
殿内诸人齐齐看来,荣王转过身,讷讷道:“陛下、陛下殡天了。”
今夜无月,屋外黑幢幢的,伸手不见五指。
阿魏提了个食盒,掀帘进来:“这么晚了,陆长史必睡了,也没人来,郎君歇会儿,吃吃茶罢。”
江沉玉头也不抬地说:“快完了,先放着。”
一旁的阿雁也没闲着,边整理边抱怨:“陆长史也真是的,干嘛老盯着咱们郎君?这都快年关了,半点不得闲。他又不是刺史。”
阿魏想了想,道:“不若,郎君写信给陆驸马?”
“对对对!”阿雁点头如捣蒜,“让他哥来教训他!”
“明年吧,明年他还这样,我就写信。”
陆植摆明了有意为难,江沉玉也有些忍不了了。
阿魏放下食盒,给炉子添了炭。
“什么声音?你们听到吗?”江沉玉猝然抬头,朝东南方向望去。
“是、是炉里混东西进去了?”阿魏捏着火钳翻了翻。
“不,是外面的声音。”
“外面?”
“风声?”
阿魏不解,与阿雁面面相觑。
江沉玉勾完最后一笔,静听片刻,道:“对,外面,听起来像是兵器的声音。武库就在附近,我去看看。”
“我还没完呢!”阿雁苦着脸叫道。
“没事,我去去就回。”
江沉玉披上大氅,大步朝武库方向走去。
一路上大雪纷飞,冷得刺骨。武库守门的士兵围在炉子边烤火,见有人来,忙散开了。
江沉玉叫掌钥的开了门,循声而行,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一只四尺余长的剑匣,正发出尖锐的悲鸣。
“见鬼了。”
士兵提着灯笼,不敢上去,讪讪地看过来。
江沉玉挑开木匣,声音倏地消失了。
红漆匣子里躺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黯淡,唯有剑柄上的红宝石泛着深邃的幽光。
“这是谁的剑?”江沉玉问。
“呃,不知道。我来这之前就有了,好多年了。”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灯笼倏地灭了。
“哪哪哪来的风?我关了门啊。”士兵越说越害怕,朝江沉玉的位置挪了挪。
武库里没有点灯,到处黑漆漆的,莫名有种不详的氛围。
“江司马,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好。”
江沉玉掏出随身的火折子,点了灯,往外走。
士兵忙不迭地跟上,唯恐被他落下。
天幕如漆,州府的公廨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纷扬的雪雾无边无际,淹没了来时的脚印。
与此同时,长安的宫城中,正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