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来得早,特别冷。
重阳一过,新任的西州都督贺兰德信便命人收拾行装,准备离京。
临行前,京畿上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贺兰德信望雪而叹:“士衡这小子看着精明,怎么是个傻的?”
一旁的妻子颔首道:“殴打朝廷命官是莽撞了些。可我听说,那江大娘子被磋磨得只剩一口气了。任谁看到亲姐姐这样,恐怕都很难冷静持重,也算其情可悯。”
贺兰德信摇头:“我不是说这件事。我是说,他同齐、齐王还有往来,唉。”
“齐王?京里哪有齐——”妻子忽地捂住嘴,“是、是被废的齐王?六殿下?”
贺兰德信无奈地点点头。
“他、他不是才回京?怎么来往?”
“谁知道呢?”贺兰德信低低道,“信是郭家人递的。”
“那不就是赵王构陷?”
贺兰德信拂去妻子肩上的雪花,揽着她往屋里走。
“总之,圣人派了泰王殿下去查,希望能有个好结果罢。”
结果就是查了不到半个月,证据竟像雪片似的,越查越多。
天子尚在病中,扫了一眼呈上来的证据,忽觉头痛欲裂,怒骂道:“该死。”
立政殿瞬间跪了一地,有人缄默不语,有人关切劝慰。
唯有赵王见此情状,按捺不住:“事到如今,六郎竟还不安分。父皇何不赐死?”
话音刚落,御座上便传来一声怒吼。
“混账!那是你弟弟!咳咳咳!”
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入冬以来,圣上的火气越来越大,病也日益加重。
或许是赵王的话弄巧成拙,又或许是泰王递上去的证据虽多,却不足以令人信服。
总之,是年冬,大雪时节,内宦王逢吉奉命前往襄州,捉拿与庶人萧六私通书信、图谋不轨的江沉玉回京受审。
对于京里的风刀霜剑,萧祈云一概不知。
他正在储备过冬的柴火。
鲁博士的竹林换了主人,没了巡逻的守林人,倒新添了一圈棘篱并几只毛发油亮的黄犬。
萧祈云翻进去后,抖了一包吃剩的鸡骨头。
几只大狗就对他视而不见了。
天气渐冷,林中的小溪结了一层薄冰。
冰下流水潺潺。日光一照,晶萤澄澈,游鱼藻荇,若镜中悬。
萧祈云蓦地想起了薛景先留在墙上的两行大字。
“家贫无以为谢,厨舍东南角瓦瓮下藏有两坛枣酒。可自取之,勿忘勿忘。”
起初,他认定姓薛的没安好心,把字抹了。权当无事发生。
可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和他无冤无仇,且好歹救了他一回,应该不至于这样狠毒罢。
“也许真的有酒?”
若真有酒,一人独饮,未免无趣。
萧祈云背起竹篓,大步朝徐家走去。
冬天一到,徐闻更无活计,听得薛景先留了酒,带上小妹,欣然前往。
野路无人,唯有雪片漫漫,似飞盐撒粉。
徐闻小声问道:“景升人在哪儿?他知不知道,县令一直在抓他,还派人在我家守了好几天。我出门都有人盯着。也就现在天冷,才没什么动静了。他没事吧?”
萧祈云笑着将那夜的事悉数告知。
大片大片的雪花四散飘落,很快,地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等我醒来,他早就走了。”
“原来是这样。”徐闻听完,一脸无奈道,“唉,我早就劝他既有正经营生,就别老拈花惹草。这下好了,平白害了条人命,自己也......唉!”
徐小妹捧着手铲,附和道:“就是就是,要是薛伯还在,非暴揍他一顿不可。”
“薛伯是谁?”萧祈云奇道。
“是景升的父亲,已经过世多年了。”徐闻拍了拍妹妹的脑袋,解释道。
萧祈云自然不再问了。
三人一路向东,穿过冷冷清清的市集,往南直奔薛景先的茅屋。
屋子里乱糟糟的,所有东西都被人翻过。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衙役来过了。”
“我们快点挖吧。”
说着,萧祈云快步走向厨房。
二人挪开空空如也的瓦瓮,果然在底下挖出两坛酒来。
正当徐闻要封土时,萧祈云忽地喝住他:“欸,等等,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真的!”徐小妹探头过来,“白白的,不会是银子吧?”
徐闻失笑道:“怎么可能?要是有银子,你薛二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回来拿的。”
萧祈云也觉得不可能,但来都来了。
他抓着手铲,往里挖了几寸,发现底下埋着许多龟壳与蓍草。
“薛二还会占卜?”
徐闻盯着龟壳,面上有一瞬的空茫。
“不,不是他,是薛伯。”
“又是薛伯。”萧祈云敲敲龟壳,“他烧这么多龟壳,占什么呢?”
徐闻摇头。
“唉呀!”
徐小妹一拍脑门,忽地叫嚷起来:“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薛伯烧龟壳占什么!”说完,她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看过来。
萧祈云不过随口一问,其实并不怎么好奇。但小姑娘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只好说:“那,是占什么呢?”
徐小妹愈发得意,大着胆子道:“你请我和哥哥吃馎饦,我就告诉你。”
“徐小妹!”徐闻立刻瞪她。
小姑娘弱弱道:“蒸饼也行。”
徐闻气结:“不是才吃过东西?你这都跟谁学的?我在家是怎么教——”
眼见徐小妹眼眶都红了,萧祈云忙打断他的话,哄道:“没事没事,小孩子嘴馋嘛,想吃什么就吃吧。”
“不能这样惯着她。”
“一碗馎饦也要不了几个钱。”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告诉你就是了。”徐小妹站起身,吸吸鼻子,“薛伯说,他是在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回长安。我问他长安是什么,他说长安是他家,人总是要回家的。”
萧祈云怔住了。
长安?
回家?
他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一想到京城,心底的苦涩就翻了上来。
“文惠?文惠?”
徐闻见他怔怔出神,低声唤了几句。
徐小妹则戳了戳他的胳膊:“大哥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旧事。”萧祈云打了个寒战,开始往里填土,“这屋子里也太冷了。赶紧收拾好,回去喝酒吧。”
徐闻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既有酒,自然少不了下酒菜。
萧祈云在唯一一间开着的食肆里点了一大堆东西。
“梨枣杏榧,各来一份,一包栗糕、一份瓜菹、二两醉鲞、二两鲭鲊、一坛蒲笋鲊再加,让我想想。”
徐闻惊呆了。他提着两坛酒,根本腾不出手去拦,只得凑近了耳语:“文惠,别点了!你带这么多钱了吗?”
萧祈云朝他使了个“放心”的眼色,继续道:“再加一包炙糍。”
徐小妹看看大哥,又看看萧祈云,想笑不敢笑,抿着嘴唇,不停地眨眼睛。
食肆的伙计认得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嘻嘻问:“几位这是打哪儿发财了?也带带我呗?”
萧祈云并不理会,付了钱,淡淡道:“不用热,我们带走。”
这些吃食都是现成的。
钱货两讫,三人抬脚就走。
回去的路上,徐闻担忧地劝道:“这一露了富就得防贼,你要是有余粮,可千万要藏好啊!”
风雪一吹,萧祈云顿时冷静许多。他见徐闻满眼关切,遂温声道:“放心,只此一次。”
雪越下越大。
不多时,山林沟壑都被大雪覆盖。金谷园一带,阒寂无声。
他们缩着脖子进了屋,温酒热菜,杯盘碗盏,摆满了整张小几。
徐小妹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栗糕,一热好,就吃了三四块。她眼大肚小,吃了两块炙糍,就喊肚子胀。
恰巧外头停了风,徐闻便打发她去院子里玩。
两人将小几挪至门边,一壁赏雪,一壁饮酒。
薛景先酿的酒香气浓郁,入口醇厚绵长,确实不错。
酒过三巡,二人皆有些醺醺然。
“雪停了!大哥你们看,雪停了!”
“嗯嗯。”
徐闻喝得半醉,晕晕乎乎地点头。
徐小妹像只小鸟,飞也似地跑过来,啄了块笋,又溜了。
“这丫头......”
“还小呢,由她去罢。”
雪确实停了。
天际的云边漫出金红杂驳的光芒,映在雪上,格外明亮耀眼。
惬意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已是日近黄昏。
徐闻看看天色,有些惆怅地想:该回去了,再晚,就天黑了。他依依不舍,因而迟迟没有开口。
“山里的月亮更亮,晚霞倒是没什么分别。”萧祈云突然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
“更亮?比哪儿更亮?”
“京里。”
徐闻懵懵地问:“京里,是长安?”
“当然了,”萧祈云失笑道,“除了长安还有哪个京里,傻子,你就喝醉了?”
“没,我、我,我是说,长安,是、是什么样的?”徐闻磕磕巴巴地问道。
从他记事起,这个问题就一直盘桓在心底。他很好奇,父亲和薛伯心心念念的长安,到底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萧祈云微微侧过脸来,笑吟吟道:“昭梦想去长安?”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倾泻而入。恍惚间,那对琥珀色的瞳孔里仿佛燃起了金红的火花。
徐闻愣愣地看着他,隐隐觉得这不像一句问话,反而更像是在邀请。
微风轻拂,他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好像要烧起来了。
“我......”
“大哥大哥!你看我捏的雪人!像不像你!”小妹捧着雪人飞奔过来。
徐闻瞬间收回目光,含糊道:“长、长安,那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吗?”
萧祈云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很快,徐闻就起身告辞了。
萧祈云留他兄妹二人过夜,被徐闻断然拒绝。
“大哥哥都说可以住一晚再走,我还没玩够呢。”徐小妹一步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