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红子双手环胸,高昂着头,用下巴点了点折笠祐羽,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了然,还有一丝……嗯,自家亲戚居然这么厉害(虽然快死了)的微妙骄傲感?
“哼,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你勉强有资格踏入小泉家的魔法工坊了。”她的语气依旧高傲,但之前那层若有若无的、对外人的隔阂感却消散了不少,“看来帮你寻找延缓诅咒的方法,不仅仅是帮外人,也算是……清理门户了。”
她找了个极其别扭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何会更上心。
快斗终于顺过气来,脸上露出了极其夸张的、搞事的笑容,他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白马探:“喂喂,听见没?以后对澄江姐放尊重点!她可是魔法名门的大小姐!那我...”
红子立刻投来一个“你敢攀关系我就让你变成□□”的杀人视线。
折笠祐羽听着耳边快斗的插科打诨和红子羞恼的冷哼,脸上那抹无奈的苦笑渐渐化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
命运的轨迹真是奇妙。她为求生而来,却意外地拼接上了母亲过往的碎片,找到了血脉的联结。这份意外的亲情或许无法直接解除她的死亡倒计时,但至少在这条孤独而艰难的路上,又多了一份可以倚仗的力量和温暖。
“那么,”折笠祐羽收敛心神,重新将焦点拉回最初的目的,她“看”向红子和白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认真,
“红子,白马君,关于那些记载着‘欺骗’、‘延缓’、‘契约’或‘替代’仪式的古籍,我们或许可以更有针对性地搜索了。毕竟,现在不算完全‘外人’了,对吗?”
红子轻哼一声,算是默认,转身走向更深处的一排书架,那里存放着更为古老和禁忌的卷宗。
小泉家藏书库的最深处,弥漫着更古老的尘埃与魔力的气息。这里的卷轴和典籍不再使用普通的羊皮纸,而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或经过特殊处理的木质纤维,上面的字迹仿佛是用星光或血液书写,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经过数日近乎不眠不休的排查,在折笠祐羽偶尔基于“因果线”模糊指向的提示下,结合白马探的逻辑归类和红子对魔力波动的感知,四人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被黑曜石匣子密封的古老卷轴上。
那卷轴触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结构极其复杂精密的法阵图案,只是凝视久了,就让人产生一种心神都要被吸进去的眩晕感。
“这个封印……非常古老且强大。”红子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小心翼翼地用特定的魔力频率解开了黑曜石匣子的禁制,指尖微微发颤,“里面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卷轴缓缓展开,里面的文字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蕴含规则力量的意念符号。但在场拥有魔法血脉的红子和感知超常的折笠祐羽,都能勉强理解其含义。
快斗和白马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幅中央的法阵图案和旁边一些象征性的、触目惊心的图示——断裂的肢体、流淌的血液、被锁链束缚的人影,也足以让他们明白这绝非什么温和的术法。
随着理解的深入,房间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这个禁术的核心,如其名——【欺天之印】。
它并非直接对抗“修正”,而是以一种极其霸道和残酷的方式,欺骗它,蒙蔽它,在“世界”的认知层面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施术过程繁复而苛刻,需要以特定的星辰排列为引,绘制那个复杂的法阵。而最重要的“祭品”和“代价”,是施术者自身。
需要以施术者的鲜血浇灌法阵的核心,并……永久性地献祭一部分肢体——并非物理上的切割,而是以术法的方式彻底燃烧,化为欺瞒的燃料。图示表明,献祭的肢体部分越多、越重要(例如手臂、眼睛、甚至心脏),术法的效果就越强,持续时间也可能越久。
完成仪式后,施术者需在灵魂深处,清晰地观想并默念想要蒙蔽的对象——对于折笠祐羽而言,目标无比明确:那高悬于“因果巨树”之上、名为“梅丹佐”的“修正”化身,以及其下的整个“故事”规则体系。
成功后,【欺天之印】便会如同一个不断流血的伤口,深深烙印在施术者灵魂与□□的最深处。它将持续地、贪婪地吞噬施术者的生命力和体魄,以此为代价,强行扭曲周围的“因果”,在“世界”的认知中制造一个巨大的、针对特定目标的“盲区”。
换言之,它用燃烧自己的方式,让整个世界都“看不见”真相。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书房。
快斗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看向折笠祐羽,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行!绝对不行!这算什么破办法?这和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别?而且还要自残?我们不找了!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白马探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紧皱着眉头:“代价太过沉重,且成功率未知。白鸟小姐,这绝非理智的选择……”
小泉红子紧紧攥着卷轴,指节泛白。她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挣扎。这确实是她家族记载中最可能有效的禁术,但其代价之惨烈,连她都感到心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现任何劝阻在折笠祐羽那既定的命运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折笠祐羽身上。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个需要她献祭血肉和生命的残酷术法,而只是一个普通的配方。
她微微偏头,“看”向那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卷轴方向,沉默了许久许久。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平静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欺天之印】……很好,就是它了。”
“澄江姐/白鸟小姐!”快斗和白马同时失声喊道。
红子也急切地开口:“你疯了?!这代价……”
“代价我很清楚。”折笠祐羽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冷静,“但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快能为我争取到时间的方法。”
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锁骨下那冰冷的黑色印记。
“我的时间不多了。‘修正’不会等我慢慢找到更温和的办法。每拖延一天,我离彻底消失就更近一步,你们……离那个被截断的未来也更近一步。”
她“看”向快斗、红子、白马的方向,虽然眼前一片黑暗,却仿佛能清晰地看到他们每一个人。
“用一部分肢体和持续消耗体魄,换取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很划算。”
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而透明。
“毕竟,和‘彻底消失’相比,‘虚弱地活着’,已经是命运的恩赐了。”
快斗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想反驳,想阻止,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这个需要她不断牺牲才能换取一线生机的残酷世界。
白马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折笠小姐,即使您下定决心,仪式的风险也极高。我们需要最充分的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对都已无效,能做的只有将风险降到最低。
红子看着折笠祐羽那双空洞却写满坚定的眼睛,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为了一个沉重的点头。
她了解这种眼神,和小泉家记载中那些最终选择了禁忌之路的先祖一样,一旦决定,便无人可改。
“……我知道了。”红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准备好法阵所需的一切材料。时间……就定在下一个适合施法的月相之夜。”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届时,我会亲自为你主持仪式。”
折笠祐羽微微颔首:“谢谢你们。”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方案,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快斗的呼吸粗重,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折笠祐羽,仿佛想用目光将她钉在原地,阻止她那个疯狂的念头。
折笠祐羽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这几乎要实质化的反对和担忧。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内敛,沉浸在了自己的推演之中。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稳定地握过枪、调配过药剂、也能温柔地制作出精美甜点的手,此刻在窗外渗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纤细。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手臂,仿佛在丈量,在评估,在……审视一件可以用来博弈的筹码。
“肢体……生命力……体魄……”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冷的针一样刺入其他三人的耳中。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那只苍白的手,缓缓地、坚定不移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这个动作让快斗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澄江姐!你……”
折笠祐羽没有理会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面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科学探究般的疯狂。
“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心脏。”她清晰地吐出这个词,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变量,“如果献祭它……【欺天之印】的效果,应该能达到最强。足以彻底蒙蔽‘修正’的感知,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你疯了?!那是心脏!没了心脏你会立刻死掉!”快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猛地冲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一种无形的屏障般的气场定在了原地。
折笠祐羽微微偏头,“看”向他声音的方向,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所以,这是一场赌博。”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赌注,就是我的身体,和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礼物?”红子蹙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我继承自母亲的,除了或许存在的魔法血脉,还有她倾尽一生研究……甚至可能用在了我身上的,‘拉撒路计划’的成果。”折笠祐羽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客观,“一种……远超常理的、怪物般的恢复力和生命力。”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按在心口:
“我在赌,禁术燃烧‘肢体’的规则,与我身体‘重生’的规则,哪一个更强。”
“如果……我的心脏能够在被献祭后,凭借这股力量重新生长出来……”她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希望”的颤音,“那么,我就能以最小的‘实际损耗’,换取最大的‘欺瞒效果’。”
书房里一片死寂。这个设想太过大胆,太过疯狂,几乎超越了所有人想象的边界。
“那……如果赌输了呢?”白马探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几乎不敢问出这个问题,但侦探的本能让他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如果心脏无法重生……”
折笠祐羽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吐出了一个名字:
“……那么,‘菱’会接管。”
“‘菱’?”快斗、红子、白马三人同时出声,充满了困惑和警惕。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听过。
折笠祐羽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她是一个以‘命运手册’为核心形成的特殊存在。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种……寄宿在我灵魂深处的‘程序’或‘契约灵’。”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它维系着我与‘因果’最基本的连接,也是我能动用‘命运手册’力量的根源。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比我现在的这颗心脏……更接近我的‘核心’。”
她抬起脸,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望”穿屋顶,直视苍穹:
“如果我的心脏无法重生,肉身濒临崩溃……‘菱’会被迫现身,它会接管我的生命系统,暂时替代心脏的功能,强行维系住我这具身体的‘存在’。”
“但那样做的代价是……”折笠祐羽的声音低沉下去,“‘菱’的力量会急剧消耗,我与‘因果’的连接会变得极不稳定,甚至可能……惊动‘修正’本身。那将是我们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危险的底牌。”
一场赌博。
赌上心脏,赌上母亲遗留的“怪物”般的恢复力,赌上一个名为“菱”的神秘存在的底牌。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欺骗那高悬于众生之上的“命运”。
快斗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他宁愿自己去偷一百颗、一千颗宝石,去面对一百个、一千个侦探,也不愿看到她这样将自己的生命放在如此残酷的赌桌上。
红子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平复内心的巨大波澜。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只剩下魔女的决绝和一种沉重的认可。
“……疯狂的赌徒。”她低声评价,却不再劝阻,“但你确实找到了……理论上唯一可能存在‘生路’的漏洞。小泉家的禁术,加上折笠家的‘怪物’体质……或许,真的能创造出奇迹。”
白马探艰难地开口:“成功率……能估算吗?”
折笠祐羽摇了摇头:“无法估算。变量太多,涉及的力量层次太高。这超出了任何逻辑和概率学的范畴。”
她放下按在心口的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疯狂的计划只是明天的购物清单:
“所以,准备仪式吧,红子。”
“月相之夜,我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