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巡查的金吾卫前来,康王就带着玉家人回王府了,六皇子武裴仁只能当众吃瘪,眼睁睁看着马车扬尘而去。
“殿下,他们.....”
“闭嘴!”武裴仁指节泛白,目光如刃刺向远去的车影。他心中暗恨,昭阳君主身边之人传回来的消息竟然不实,什么被她抽了一鞭,简直胡言乱语!连他这个皇子都敢打,昭阳郡主若真敢动那女人分毫,焉有命在。
是个狠角色!他胸口被踹得生疼,这次彻底失了面子。临走前老七还警告他,若他再轻举妄动,便亲自去父皇面前告他“失仪无状、目无尊长,欺负外戚”。
他只惊得怔在原地,到底谁欺负谁?
简直恶人先告状。
太荒谬!
何时兄弟之间些许龌龊,竟要闹到父皇跟前评理?可笑的是,他竟在他的眼中看出他所言不容置疑,他真的会去父皇那里告状。
老七完全不一样了。或者说玉家人太嚣张了!不行,他得立刻去找母妃。
皇帝前日召见皇子时都曾笑言:老七如今沉得住气。没想到,傍晚淑妃便前来哭诉,说康王当街“纵容外戚跋扈,折辱皇子”。
皇帝未置可否,只将手中朱笔搁下,“你说的是小七吗?”
“正是!”淑妃哽咽着,指尖绞紧帕子,“圣上,他连兄长都敢折辱,日后岂非目中无人?”
皇帝指尖轻叩案面,三声闷响后忽而低笑:“目中无人?他眼里倒是有朕。”老七一向稳重,他可不信。
“可……他眼里有您,却容不得旁人!”淑妃泪珠滚落,“连六殿下都敢当街抽打,哪里有顾及兄弟情分,及皇家体统?”皇帝闻言眸色渐沉,朱砂在奏章上洇开一小片猩红,“当众抽打?谁亲眼所见?”
此事发生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皇帝招金吾卫问询后,才知晓全情。
此事是武裴仁挑起,他口无遮拦,动手之人虽不是康王,却是他的姨母,两位皇子都有错处。但伤者终归是皇子,淑妃哭哭啼啼,再三缠扰皇帝做主,皇帝终是动了怒:“传康王和萧氏进宫。”
康王与萧狐一起踏进勤政殿。
康王垂眸敛目,不见半分惶色,当即跪下:“见过父皇,见过淑妃。儿臣有错,不该在街市上失了分寸,更不该让六哥当众难堪。”
皇帝:“你倒是承认得坦荡。”
皇帝没让康王起身,转而看向萧狐。此女与先成国公年轻时简直一摸一样——眉宇间那股冷峭的锐气,似深潭藏刃,静而不怒,令人心悸。
皇帝目光顿住。
萧狐当即抱拳行礼,“萧狐叩见皇上。”她声音清澈,目光直视龙椅,不卑不亢。
这女子站得笔直,竟敢直视天颜,眸中毫无惧色。皇帝一直盯着萧娘子瞧,竟然不管跪在地上的康王,大太监有些意外。
一旁的淑妃偷觎了皇帝一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萧氏女竟比康王还镇定!还有圣上为何一直看着此女。
康王他垂首静候,脊背如松,“父皇,姨母久在山中,只通武艺,不懂宫规礼数,若有冒犯,儿臣愿一力承担。”
皇帝终于收回目光,沉声道:“萧氏免礼!老七继续跪着,朕稍后再找你算账。”
淑妃左右看看,皇帝刚才盯着萧氏看了许久,竟抬手示意内侍赐座。她心头一紧,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她是康王姨母,也断无赐座之理!
萧狐谢恩,大方落座。
皇帝忽而问:“萧氏既通武艺,可知‘止戈为武’四字真意?”
萧狐答:“武非逞凶,乃护所当护。”
皇帝又问:“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萧娘子可知这句?”
这回萧狐听得一头雾水,立刻传音武裴旻:小九,你父亲啥意思?
武裴旻:姨母,父皇应该是想说:不偏不倚,协调融合才是处理人际关系的最高境界。
萧狐:这是对我抽人有意见?
武裴旻:姨母您没错,父皇要罚也只会罚我,您随意便好。
其实萧狐也知“中和”二字含义,正是中庸之道的精髓所在,这肯定是在点她,要她保持内心中正平和,避免引发矛盾冲突,暗示她行事过于偏激吧。
看在他是裴旻父皇的份上,她就不争锋相对了,毕竟也揍了他的儿子,免得他责罚小九。
她垂眸浅笑,“陛下明鉴,萧狐粗人一个,只懂以武止戈、以力护亲,若行事有失分寸,还请陛下海涵。”
皇帝闻言微怔,随即朗声一笑,那笑声里竟有三分赞许、七分试探:“好一个‘以武止戈、以力护亲’!你倒是很护着小七。”
“当然!他是我师弟,又是亲人,我门中之人行事皆是如此,护短是本分。不过,还请陛下放心,我不会无故杀人的。”
这话听来实在难以让人放心,淑妃开口道:“陛下....”
皇帝抬手止住她,让太监先送她回宫。太监垂首引路,淑妃指尖攥紧帕子,只能愤愤离开。
康王:“父皇,姨母都是为了我和师兄才如此。”
皇帝将目光缓缓移向康王,“老七,朕听闻你每日习武,身体已无碍,不如先去兵部报到?”
武裴旻脱口而出:“儿臣不愿!”
萧狐站起反对:“我不同意!”想让小九替皇朝卖命,门都没有,要他困于政务,还怎么修炼。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一旁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这位萧娘子也太胆大包天,竟敢当朝驳斥圣意!
然皇帝并未震怒,反而凝视萧狐良久。萧狐目光沉静如古井。
“萧娘子,他是朕的儿子,理应为国分忧。”
萧狐:“可他亦是我无尘派弟子,是我血脉之亲,须承师道、守本心,方不负天地正气。”她顿了顿,袖中指尖微捻,“若陛下执意以国事缚其修行之途,萧狐只好带他回山。”
不愧是那人的血脉,眉宇间那股凛然傲气,竟与当年的霜华如出一辙。
皇帝愣了一瞬:“朕可是皇帝!”她居然当着他的面要带走小七,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此刻的皇帝终于也体会到了先帝的无力感——当年他的父皇面对霜华时,也是这般喉头一哽。
萧狐清冷地道:“陛下自然是皇帝,可无尘派的规矩,也从不因皇权而改变。”
皇帝被气笑了,“那朕还得听你的?”
“您是一国之君,大周朝你最大,不用听我的,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说不过,冲动之下手脚便不听使唤。”
“你在威胁朕?!”
“文武之才,高出前古,圣上乃是贤明君主,威胁您做什么?吃饱了撑着,我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武裴旻垂眼,嘴角不住地勾起。想笑又不能笑!
皇帝听到这番话噎得一怔,胸中郁气反倒散了三分。他盯着萧狐,半晌才说出话来:“好一个‘手脚不听使唤’!”
这个萧狐,耐心也少得可怜,就算他是天子,她也就能听进去几句而已,比起她那母亲霜华,不逞多让。
霜华当年,也是这般直斥先帝,气得先帝次次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