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的阳光比平日里更懒些,斜斜地穿过那家书店的木质玻璃窗,在地板上洇出大片暖融融的光斑。
文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的笔记本只写了半页,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他其实没什么心思写字,万彦说好了九点到,现在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九点十分。
“等人?”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文辰猛地回头,撞进万彦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对方穿着件浅灰色连帽衫,背着双肩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还拎着个纸袋,一看就是刚跑过步。
“迟到了。”
文辰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看笔记本,耳尖却悄悄热了起来。
万彦把纸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时带起一阵风,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味。
“路上看见你爱吃的那家豆沙包,排队耽误了点时间。”他献宝似的打开纸袋,里面是油纸包着的绿豆糕,
“刚出锅的,还热乎。”
文辰捏着笔尖的手指动了动。这家豆沙包在老街深处,每天限量供应,排队半小时是常事。
“先放着吧。”
他低声说,却忍不住抬眼多看了那油纸包两眼。
万彦笑得更得意了,伸手想去碰他的头发,又在半空顿了顿,改成了敲桌子:
“怎么不写了?等我呢?”
“谁等你了。”文辰把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
“我只是在想点事。”
“想什么?”万彦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想我们今天约会该干些什么?”
“…”
文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半尺距离,
“下周一月考,你忘了?”
万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夸张地往椅背上一靠,引得旁边书架后的人探了探头。
“不是吧辰辰?我们才刚在一起第一天!约会不该去游乐园吗?或者说看个电影?再不然去奶茶店坐一下午也行啊!”
他压低声音哀嚎,
“来书店算什么事?这地方我除了陪你,一年都不会踏进来三次。”
文辰瞥了他一眼,拿起旁边的练习册——其实是昨天顺手带来的,根本没打算真做题。
“只是来待一会儿,又没说要学到天黑。”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考完试,想去哪都行。”
万彦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你说的?”
“嗯。”文辰翻开练习册,假装认真看题,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前提是你这次月考别太难看。”
万彦刚要拍胸脯保证,瞥见练习册封面上的数学两个字,又蔫了下去。
“你这是给我下套啊。”
他戳了戳练习册的封面,
“早知道昨天告白的时候,就该让你立个字据,月考不达标也能去游乐园。”
文辰的笔尖在纸页上戳出个小墨点,耳根腾地红了。
“昨天是谁说什么条件都答应的?”
“那我哪知道你条件这么狠!”
万彦往桌上一趴,侧脸贴着微凉的木纹桌面,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文辰,
“再说了,看男朋友不比看数学题有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文辰听得清清楚楚。书店里很静,连远处吧台磨咖啡豆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文辰只觉得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作响,比任何声音都要吵。
“…再看,我就回去了。”
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却没真的收拾东西。
万彦笑得肩膀都在抖,伸手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习题册——居然真的带了。
“行行行,不看了。”
他翻开本子,笔转得飞快,“不过说好了,最迟待到下午两点就走,不能耍赖。”
文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阳光慢慢往东边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轻轻交叠。偶尔有翻书声,或是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但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只有空气里浮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口的风铃叮铃作响,张明和邱泽抱着篮球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冒着汗。
“哟,这不是文大学霸和万大少爷吗?”
张明一嗓子差点把屋顶掀了,被邱泽伸手捂住嘴。
万彦抬头瞪了他们一眼:
“吵死了,没看见这是书店?”
“知道知道,”
张明扒开邱泽的手,笑嘻嘻地凑过来,
“刚打完球,进来买瓶水。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你们俩,约会呢?”
文辰的脸瞬间热了,低头假装整理书页。万彦却大大方方地往椅背上一靠:
“不然呢?”
张明啧了一声,冲邱泽挤眉弄眼:
“听见没?人正儿八经约会呢。”
邱泽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落在文辰泛红的耳根上,又很快移开:
“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去买水。”
两人刚走到吧台,又进来一个人。赵瑾墨穿着件白色衬衫,背着画板,看见窗边的两人时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
“赵瑾墨?你也来买书?”
“嗯,找本素描参考书。”
赵瑾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文辰面前的练习册上,
“你们在复习?”
“算不上,随便看看。”
文辰终于抬起头,跟他打了个招呼。
赵瑾墨笑了笑:
“那你们忙,我去那边找找。”
他转身走向艺术区的书架,脚步很轻,没再打扰。
张明和邱泽买完水回来,路过时又凑了凑:
“我们先走了啊,不打扰你们培养感情。”
张明冲万彦挤了挤眼,“晚上记得请吃饭,庆祝脱单。”
万彦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走,等两人出了门,才发现文辰的脸比刚才更红了。
“脸红什么?”他忍不住逗他,“他们说的又没错。”
文辰把练习册往脸上一挡:“…做题。”
万彦低低地笑起来,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亮得有些晃眼。
又安静了半个小时,万彦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的习题册才写了三道题,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有个画的呆呆的明显是文辰,旁边那个张牙舞爪的大概是他自己。
“文辰。”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对面的人。
文辰头也不抬:“干嘛?”
“这道题…”万彦拖长了调子,“我不会。”
文辰放下笔,凑过去看。他的头发很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万彦的手背,有点痒。
“哪里不懂?”
“就这里,”
万彦指着题干,眼睛却盯着他的发顶,
“这个条件怎么用?”
文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公式:
“你看,把这个条件代入第二个公式,就能算出未知数…”他讲得很认真,声音比平时更柔些。
万彦没怎么听进去,只觉得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背,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直跳。
“懂了吗?”
文辰讲完,抬头问他。
万彦猛地回神,点头如捣蒜:
“懂了懂了!文老师讲得就是清楚。”
文辰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刚要坐回去,手腕突然被拉住了。
“等等,”万彦的手指很烫,轻轻捏着他的手腕,“你手背上沾了点墨。”
文辰低头看了看:
“哪?”
“这儿。”万彦的拇指蹭过他的手背,力道很轻,“擦不掉,可能是刚才写字蹭上的。”
文辰的手微微一颤,想抽回来,又被他轻轻按住了。
“别动,我帮你擦掉。”
万彦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着,眼睛离得很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书店里的音乐换成了首钢琴曲,调子很慢,叮叮咚咚的,像踩在落满雨水的石板路上。文辰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其实在书店待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好了。”万彦松开手,把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现在干净了。”
文辰嗯了一声,飞快地收回手,放在桌子底下悄悄蜷了起来——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温度。
“继续做题吧。”
他低声说。
万彦哦了一声,低头写了没两行,又开始不安分。
“文辰。”
“…又怎么了?”
文辰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告罄了。
“你看那边。”
万彦朝艺术区的方向努了努嘴。
文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瑾墨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本画册,看得很认真。
“看他干嘛?”文辰不解。
“没什么,”万彦突然有点不爽,“就觉得他站那儿挺久了,是不是也在等人?”
文辰没接话,转头看他:
“你要是不想做题,就玩会儿手机。”
“我不。”万彦把手机掏出来,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下,
“约会呢,玩什么手机。”
他托着下巴,又开始盯着文辰看,“我就想看着你。”
文辰的脸又开始发烫,拿起笔在纸上胡乱画着:
“…随便你。”
大概又过了二十来分钟,门口的风铃再次响了。这次进来的是刘超,背着个大书包,一看就是来写作业的。
“彦哥!文辰!”
刘超嗓门也不小,看见他们俩就喊,
“你们也在啊?我妈非让我来书店写作业,说家里吵,没想到这么巧。”
万彦皱了皱眉:
“你小点声。”
“哦哦,不好意思。”
刘超挠挠头,凑过来看了看他们的桌子,“你们在复习呢?正好,我物理有几道题不会,文辰,能不能教教我?”
文辰还没说话,万彦就先开口了:“自己琢磨去,没看见我们忙着呢?”
刘超愣了一下,看看万彦,又看看文辰泛红的脸,突然恍然大悟,冲万彦挤了挤眼:
“懂了懂了,不打扰你们约会,我去那边坐。”他指了指角落的位置,背着书包溜了。
等人走远了,文辰才抬头看万彦:
“你干嘛对他那么凶?”
“他打扰我们约会了。”万彦理直气壮。
“…我们又没做什么。”文辰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那也不行。”
万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们约会的时候,别人不能打扰。”
他的气息拂过文辰的耳廓,带着点薄荷味,文辰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他猛地往后一躲,差点撞到椅子背:
“…你离我远点。”
万彦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好了不逗你了。”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说真的,我们什么时候走?这地方待久了,我骨头都快生锈了。”
文辰看了看表:“再等半小时。”
“还要半小时?”万彦哀嚎,“文辰,你这是虐待。”
“谁让你平时不认真学。”文辰拿起他的习题册,翻了两页,
“这几道题思路都错了,拿过来,我给你讲讲。”
万彦不情不愿地凑过去,眼睛却没看题目,一直盯着文辰的侧脸。
“看题。”
文辰察觉到他的目光,敲了敲桌子。
“哦。”
万彦收回目光,假装看题,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
文辰讲得很仔细,偶尔会用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背,每次碰到,万彦都觉得像有电流窜过,酥酥麻麻的。
“听懂了吗?”
文辰讲完,抬头问他。
万彦点头:“懂了。”
“那你自己再做一遍。”文辰把笔递给他。
(…这才是史上最绝望的死法…)
万彦接过笔,写了没两个字,突然停下了。
“文辰,”他突然很认真地说,“你教我这么辛苦,我是不是该付点学费?”
文辰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学费?”
万彦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就一下,抵十道题,怎么样?”
文辰:“…………………………”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自己的书包就往起站:
“我回去了。”
“哎别啊!”
万彦赶紧伸手去拉,情急之下拽住了他的书包带。文辰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他怀里。万彦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掌心下的腰很细,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轻微的颤抖。两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远处刘超的咳嗽声不合时宜地传来,打破了沉默。
文辰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松手啦。”
万彦赶紧松开手,手心空荡荡的,好像还留着刚才的触感。
“我错了,”
他有点慌乱,“我不闹了,你别生气。”
文辰没说话,低头整理着被拽乱的书包带,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赵瑾墨不知什么时候从艺术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本画册,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随即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