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酒感觉他很眼熟。
西装考究,身材挺拔,五官立体,像好莱坞电影男主,举止优雅,矜贵不凡。
可即便如此,楚酒仍对他的行为感到不满,纤眉微蹙:“做什么,偷窥?”
男人掌声一顿,似是觉得好笑,双掌一摊:“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肢体语言却漫不经心,看不出丝毫歉意。
言行上的矛盾感,加深了楚酒的敌意与怀疑。
她下颌微抬,审视着眼前男子。
注意到他指间的烟,楚酒目光一凝。
方才来时,好像闻到一丝淡淡的烟味。
莫非……他早就在这里了?
楚酒抬眼,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
所以,我才是那个莽撞的闯入者?
楚酒的气势顿时委顿下去,无意义地撩了下头发:“最好不要在公共场合抽烟,即使这里很隐蔽……不打扰了。”
她转身欲走,男人在身后道:“请留步。”
那声线像一双手,轻轻握住楚酒的心,将她留住。
怎么回事?楚酒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声音也好熟悉。
“樱花很衬你。”男人继续说道,“留下吧。”
楚酒转身回望,男人也同时转身,将烟捏在指尖,轻轻捻转:“下次,我会注意。”
手工皮鞋落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背影颀长挺拔,隐在夜色里,有种海市蜃楼般的渺然。
这个背影,竟然比他的面容,更令楚酒感到熟悉。
楚酒一时恍惚,下意识念出名字:“Aran……”
男人步履顿停。
“Aran!”醍醐灌顶,灵光乍现,楚酒终于想起他是谁,一个箭步来到男人身侧,“你是《月溺》的主角,Aran!”
男人垂眸,少女熠熠生辉的瞳仁近在咫尺,那里面有他自己的影子,像是酒盏中倒映着月光。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烟蒂被他捏得变了形:“你看过这部片子?”
“当然!我第一眼就觉得你是明星,果然没错。”提到《月溺》,楚酒抑制不住地兴奋,“这部电影我看过好多遍,很喜欢!”
楚酒十二、三岁的时候,她家楼下开了一家书店,有几台可以免费使用的电脑。
那个年代,电脑还是新鲜玩意,楚酒很感兴趣,经常泡在书店,一有空闲位置,就凑过去摆弄摆弄。
她对风靡一时的网游不感兴趣,唯独爱逛视频网站。
《月溺》就是那时偶然淘到的一部片子。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的港岛,影音文化蓬勃发展的流金岁月。
主角Aran是名噪一时的小提琴手,被人们誉为音乐神童。
父亲是港城首富,母亲是芭蕾舞者。尊贵的身份、优渥的家境,令他心无旁骛地逐梦乐坛,不受任何干扰。年仅二十岁,便写出许多享誉中外的乐曲。
然而,天妒英才。二十二岁时,他的记忆力开始下降,随后确诊脑瘤,生存期不过半年。
看待生死,Aran是异常豁达的。
他极为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同时做出一个决定:我二十余岁的短暂人生,都被困在音乐筑成的茧房。剩下的半年时光,我要周游世界,享尽俗世凡生,才不算白来一遭。
于是,他走下高台,与凡夫俗子对话,体悟他们的酸甜苦辣、七情六欲,重新认识世界,认识众生。
这一部分,是电影的主体剧情,因此这部电影,更像是一篇港岛的风物志、众生相,主人公Aren,只是一双眼睛。
而他还没来得及环游世界,甚至没有走出港岛,就被彻底颠覆:他身上沾满了人间烟火气,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
半年期满,Aran回到家中,等待落叶归根。
这时,反转出现:医生再次检查后,发现脑瘤是误诊,他的身体已然复原。
Aran喜出望外:他终于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继续生活下去。
可几乎是立刻地,他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惊愕:对生死一向洒脱的我,何时如此留恋人间?
他仓惶执笔,想写出一曲悲怆的乐章,可落笔生涩,不尽人意。
他迷茫不解,他反复尝试,他崩溃怒吼。
他的灵魂已经染上俗世的色彩,再也写不出纯白无瑕的乐曲。
意识到这个事实,他斩断琴弦,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入深海中央。
恣肆无羁地书写音符、拉动琴弦的光景,走马灯般浮现在脑海。
《月溺》在Aran消失在深海的背影里落幕。
看完全片,年幼的楚酒怅然若失,在电脑前枯坐许久,直到屏幕上出现深海游鱼的屏保动画,她才悚然一惊。
接着,便是着魔一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刷。
可是很快,这部片子突然全网下架,再也搜不到任何相关信息。
这给楚酒很长时间的落空感,随后看了许多影片,才慢慢消解。
后来,她考入唐京电影学院,接触到表演相关的理论知识后,意识到Aran在《月溺》中的演绎属于“体验派”。
她想重温这部片子,却还是找不到任何资料,甚至相关的讨论都没有。
真正的人间蒸发。
楚酒开始怀疑,《月溺》是否只是童年天马行空的妄想。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Aran的演员本人。
楚酒兴奋过了头,有些傻气地确证:“所以《月溺》是存在的,Aran是存在的!”
“是的。”男人看着楚酒,缓缓勾起唇角,“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