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吗,还请老戏骨和她搭戏,铁了心要捧她。”楚酒越想越气,索性闭上眼睛。
“光有床技没有演技,捧她有什么用?”安然为楚酒不平,“都靠卷床技演女主,踏实演戏的还怎么出头?拍出来的都是垃圾!”
楚酒没说话,半晌,缓缓睁开眼睛:“现在圈子就这风气,没办法。”
“唉,歪风邪气成了常态……”安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楚酒,只能帮她卸去身上的束缚和枷锁。
铠甲里面是丫鬟的戏服,高饱和粉红色的襦裙,是最廉价的、反复利用过无数次的旧装。
楚酒是淡颜长相,细眉杏眼、骨骼菲薄,轮廓中却藏着几分锐利的棱角,因此多了几分清冷坚韧,十分耐看。
这样的气质,和这土甜风的丫鬟扮相完全不对盘,用大花缎子裹白瓷瓶似的,怎么看怎么违和。
只不过比起夜行衣和战甲,这身襦裙起码有点装饰性,即便它俗不可耐。
“先不脱了。”楚酒理顺布料的褶,起身,从道具架上拎起一把剑,“我出去走走。”
安然叮嘱她:“天很晚了,早点回来!”
楚酒没回头,挥挥剑鞘,权当回应。
她与人群密集的片场背道而驰,在亭台楼阁间穿梭良久,寻到一处僻静之地。
这里是御花园的取景地,种着大片的白月季,草木扶疏,暗香浮动。
月光好像更亮了点,浸得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像撒了层银粉。花苞的尖儿上也亮亮的,像镶了丝金边,随着微风细细地明灭。
楚酒不知不觉停下脚步,视线随着花苞摇曳,大脑渐渐放空。
楚酒有预感,她的演艺生涯要到头了。
年初,为了争取工作机会,一块闯演艺圈的姐妹田蜜,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某次慈善晚宴的入场券,拉着楚酒去助阵。
慈善晚宴的目的,并不是搞慈善,而是权.色交易。权贵们不加掩饰的贪婪目光、女宾们谄媚逢迎的殷勤姿态,让楚酒意识到了这场宴会的本质。
那是楚酒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冷不丁被一位醉醺醺的公子哥拽住胳膊,欺身上来。
条件反射之下,楚酒一巴掌扇过去。
继而,得罪了唐京一众权贵,从此再也无人过问。
楚酒戏瘾大,接不到戏,比杀了她还难受。
两个月的空窗期,是楚酒最难熬的一段日子,直到《帝女江山》向她伸出橄榄枝。
她满心欢喜,接下玉簪这个角色,不曾想戏份严重削减,处处遭人刁难。
楚酒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这不是转机,而是折辱。
此时此刻,恐怕暗处正有一双眼睛,瞧着她落魄失意的样子,玩味地讥笑着: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楚酒改不掉她的脾气,还敢顶撞导演。
得罪惹不起的人,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穿戏服了。
楚酒低下头去,抚摸身上布料的纹理,良久过后,再次抬起头来,眼睛也被月亮镀上了光,水亮亮的。
她飞速眨了眨眼睛,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假山背后,一树晚樱先月季一步,已然整株地盛开了。
楚酒莫名其妙地“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意外遇到了急不可耐盛放的樱花,这演艺生涯的最后一夜,似乎也不算太坏。
楚酒抿唇笑着,握紧剑鞘,绕过假山。
三月的空气还冷着,呼吸声如同冷水过肺,而此刻,隐约多了一丝烟草味,沁凉、薄淡,很快散尽。
楚酒没有在意,径直走到樱花树下,握住剑柄,“铮”的一声,剑锋终于出鞘。
皓腕轻转,霜刃流光。
顷刻间,剑影与少女身姿翩然相映,一树樱花皆沦为她的布景。
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收势,楚酒捏个剑诀,水葱般的双指划过剑身,敛目注视着其上自己的倒影。
她舍不得这把道具剑,舍不得这身丫鬟服,甚至舍不得那沉重老旧的战甲。
可是再舍不得,总归要还剑入鞘。
楚酒收剑,静静喘息着,松动的发髻将散未散,一缕碎发在脸侧颤动。
就在这时,身后凭空响起“沙沙”是声音,似脚步挪动,碾过细草。
楚酒一惊,转头:“谁?”
樱花树后走出一个男人。
他一身黑色西装,一身硬笔线条,身形挺拔利落。
一身古装的楚酒一怔,有种时空错位感。
男人没有因她的质问而停顿,保持着原有的节奏,不紧不慢,缓缓走近,楚酒看清他的脸。
眉骨立体,睫毛纤长,刷下一道阴影,比夜色更浓。
他抬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双掌一合,楚酒听到他漫不经心的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