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阵潮水拍过沙滩,一颗颗砂石滚落的声音,听来十分安详舒适。
“这是什么歌?”与瞌睡虫作斗争时,她小声问。
“《El Pollito Pio》,一首儿歌。”
“换,我是大孩子了。”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随后,他又换了另一首旋律舒缓的歌曲。
听着听着,她沉沉睡去。
他这才停下唱歌,眼神温柔宠溺,亲亲她的额头,“Sogni d'oro,mia principessa。”
好梦,我的公主。
他轻手轻脚出门,脸色瞬间冷硬,快步朝外走,“最近和她接触过的人,全部抓来。”
洛康跟上去,“好的,先生。”
宋浅浅一觉睡醒,窗外已放大亮。
她吃完早餐,陪完泡泡训练,去给詹姆斯读批注。
这段时间来,读完不少本特蕾莎的批注,也只剩下最后快十本。
越往后面读,她越共情特蕾莎,更不想天天看到詹姆斯。
虽然,詹姆斯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却抵消不了他犯下的罪孽。
这段时间,詹姆斯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每次她前去,基本上都要等一两个小时,詹姆斯才能醒来。
今天,詹姆斯难得清醒,房内只有他一人,理查德不在。
她刚进门,听到床上老人语气柔和,“你来看我了?”
单凭语气,她就知道,詹姆斯糊涂了。
不过,他似乎也不需要等待她回复,兀自说着:“这么多年,这还是你第一次来梦里看我,特蕾莎。”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怪我那样对你,可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宋浅浅敏锐觉察到关键要素,不由得问:“我怎么背叛你?”
詹姆斯叹气,似乎陷入回忆,须臾才说:“你现在,还恨我当年没放你和他走吗?”
宋浅浅瞪圆眼,“那你现在,能放我和他走吗?”
突地,詹姆斯目光中的凌厉转瞬即逝,最后化为深深的遗憾,“不行,我比他先遇见你。即使他是我的哥哥,也不行。”
“那你的哥哥,现在在哪?”宋浅浅试探问,来这里这么久,都没听说,也没见过詹姆斯的哥哥。
“你不许见他。”詹姆斯语气十分强势,“过去这么久,不许再念着他,特蕾莎。”
“特蕾莎,你总是不相信我,外面太危险,你不能去见他。”
“为什么不能去?”宋浅浅问。
詹姆斯猝然咒骂:“小姑娘,你还真以为我蠢?”
宋浅浅知道他又暂时清醒,依然继续不客气:“特蕾莎活得那么辛苦,你把她关那么久,为什么不允许她去找自己喜欢的人?”
詹姆斯这次没有生气,只是长舒口气:“她找不到了,死人,怎么可能找到?”
“你哥哥死了?”
詹姆斯一愣,“我把这些也说出来了?看来,真是老了。我哥哥,早在很多年前,出车祸去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特蕾莎?”
“她太恨我,如果不能爱我,恨我也不错。”
“就算你哥哥去世,她也有家人。”宋浅浅驳斥:“你凭什么关着她,不让她回家?”
“她的家人?”詹姆斯嗤笑,眼窝满布皱纹,皱纹包围的那双眼睛盛满鄙夷,“她的家人,都只将她当成物品。在我身边,她明明能过得更好,可她怕我,总想逃跑。我对她那么好,她却总想逃跑!”
“不,如果你真爱她,怎么舍得将她关在那种阴暗的地方?”宋浅浅对这种表演式的深情,十分反感,“而且,你对特蕾莎所谓的爱,也没耽误你娶几个妻子、生好些个儿子,最后子孙满堂。”
“而特蕾莎,她什么也没有,最后在那个丑陋的玫瑰花园,郁郁寡欢而死。”宋浅浅越说越生气,“詹姆斯,你所谓的深情,不值一提,太过于虚伪、畸形。”
“不,我爱特蕾莎。”詹姆斯提高声音反驳,“第一次见她,她比我大几岁,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一束茉莉花。人如茉莉,那副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我之后咳咳咳~每次遇见她,都送去一束茉莉。”詹姆斯咳得厉害。
宋浅浅冷笑,点点手中的书本,“詹姆斯,你这些天听我读了特蕾莎写下的批注,还没明白么?”
“茉莉花,特蕾莎根本不喜欢。喜欢茉莉花的,是她的养父。”宋浅浅满心愤懑,“因为她要在养父母家里讨生活,才装作喜欢茉莉。你要是真心去深入了解,怎么会发现不了这些细枝末节?”
詹姆斯无言以对,眼角疑似出现水光。
“你并不爱特蕾莎,你只是因为没有征服一只猎物,产生一种卑劣的占有欲。”宋浅浅一锤定音,将该说的,全部说出。
“你说的这些话,她也说过类似的。”许久后,詹姆斯慨叹:“你和她,在精神力方面,实在太相像。”
“所以,我才一而再再而三,难以除掉你。”詹姆斯嗓音更加沧桑,“总不能,再让她在我眼前,死第二次。”
“事到如今,错误已经酿成,强制爱大都没有好结果。”宋浅浅打开书,“读完这些批注,我不会再来了。”
她并不同情病床上这个老人,也没有必要再去嘲笑他现在这种状态。
詹姆斯可悲又可恨,特蕾莎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黑与白本来不能完全泾渭分明,但在宋浅浅看来,如果世间本来存在一抹纯洁无瑕的白,却被强势涂黑。
那有人,势必就是罪人,即使再怎么弥补,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