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衣香的印象里,父母一直在吵架。
母亲总在说要带着家人逃出去,说中原人站着生,站着死,绝不能跪在古南人面前活。
而父亲呢?父亲总是很暴躁,将家里本就不多的东西摔得到处都是,怒骂着母亲是看不清局势的东西。
他说,朝廷早就放弃辽州,古南来抢,朝廷收了点好处就连拦也不拦。
他说,朝廷就是把他们卖了,压根别想着会再买回去。
他说,就在这过吧,站着跪着的,能活着不就行了吗?头上的人是朝廷,还是古南有什么分别?
他说,到底是谁是苍天,有什么分别?不都是苟且偷生,侥幸苟活吗?
母亲每次都震惊地看着父亲,像是想不到自己要度过一生的人竟是这种想法。
每天晚上,母亲都会摸着她的头叹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在罗衣香18岁这年,一个平淡无奇的清晨,母亲吻过她的额头,离开了。
当时罗衣香已经醒了,她甚至知道母亲要走,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绑住了母亲很久。
父亲得知母亲离开了,又一次发怒将屋子砸了个稀巴烂,在房间里的东西尽数被砸完,不剩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父亲落泪。
母亲走后,家里的生活更难了,古南人只允许他们做些最基础的劳动,却要交很多钱,如果交不齐,便要被夺去平民身份,贬为奴隶。
她头上还有个哥哥,母亲走后没多久,就被古南人打死在街上,当时他们不知道理由,也不敢去问理由,问了说不定就是一个下场。
古南人是没有人性的。
母亲走后半个月,父亲打算她找个婆家,送她出嫁,她望着父亲斑白的头发,日渐弯下的腰,摇了摇头,父亲只剩她了,她并不想也离开他。
一天早上起来,她在家里没有看到父亲,急急忙忙出门寻找,那种近日来一直缠在她身上的不祥预感,就快要勒死她。
在看到父亲尸体时,她还没缓过神来。
和哥哥一样,她父亲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得罪了古南人,被活活打死在了街上。
父亲瞪着眼睛,一如她印象里经常在发怒的样子,即使死后也未改变。
她一个人拖着父亲的尸体,回到了家,她拿出家里那些不算值钱的东西,当了给父亲最后一个归宿。
罗衣香坐在父亲的坟前,却没有落泪,她想起母亲常和她提起,母亲从小在中辽州长大,那时辽州还是中原的辽州,百姓虽然日子清苦,但交完粮税后,还能剩下不少,大家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些荤腥。
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节日里也算得上热闹。
但自从古南人来了,就什么都变了。
他们不再有自己的粮食,种的粮食都是古南的,他们只能获得勉强度日的糙粮,如果上交的粮食不够,便会被不由分说的拖走,变成奴籍。
她已经能看见未来的遭遇,凭她一个,她往哪去交齐古南人要求的繁重粮税?
交不齐税,便只能被贬为奴籍,那真的比死亡要好上一些吗?
罗衣香庆幸母亲已经离开,在她所喜爱,怀念的中原生活。
人只要还对一些人,一些事抱有牵挂,便就还想活着。
罗衣香摸着父亲和哥哥那冰凉的墓碑,那凉意几乎能刺透着骨髓,却助长了她心里一颗愤怒的种子。
母亲所说的不受压迫的地方真的存在吗?中原早已不是以前的中原,她所说那般美好的日子也根本找不到。
母亲真的能如愿以偿的在中原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吗?
父亲和哥哥又是因为什么得罪了古南人,至于被活活打死?
对,她的母亲因为古南人离开家,父亲和哥哥被古南人杀死,自己也即将被贬为奴籍。
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古南人?
这股微弱的怒火只稍稍撩动了罗衣香的心,她还要考虑日后该如何活下去。
但很快她就不想要考虑这个问题了。
因为她终于见到了母亲,在大街上。
平日里她很少上街,都是父亲和哥哥去购置些东西,或者看看有没有人需要短工。
在辽州,女人独自在街上出现,是很危险的事。
但家里没人了,就只能她来了,她原本想看看有没有人家需要女工,却看到了她的母亲。
跪趴在地上,身上正坐着一个古南人,他用鞭子抽着母亲的臀部,每抽一下她都能看到母亲更加颤抖的身体,却还要载着古南人往前走。
母亲脸上印有奴隶的刺青,显然是成为了古南人的奴隶。
周围的人或嬉笑打趣,或不忍再看离去,或指指点点,或感慨万千。
罗衣香呢?她感到愤怒无比。
她终于知道了哥哥和父亲为何会被打死在大街上,她无法做到不愤怒。
她知道自己该冷静,该从长计议,该想办法救母亲出来。
但当她看到母亲终于因为无力瘫倒在地,却只能被换来更严重的鞭打,那个古南人狰狞的笑容终于压断了她理智的神经。
她被愤怒冲昏了头,竟然凭着一根未打磨过的簪子就冲了上去。
她毕竟是父亲的亲女儿,和哥哥是亲兄妹,他们都压不住愤怒,她又怎么能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