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着大伙儿的面,耿耿难安地问道:“郝阿姨,你们听他说我这么多坏话,你们是不是也把我看得很坏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赵头也不抬地回答我。
郝阿姨也笑吟吟地道:“要离婚,当然要找理由了。好坏都由他们说了算,还要我们干什么?”她突然又要求我:“傻姑娘,来给我们小赵赔个不是。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小赵也是个律师,他现在还兼职替别人打官司。你先前骂律师也把我们小赵骂进去了,我们小赵这么好的一个人,我还真为他叫屈呢。”
“哪儿的话呢?”小赵宽容地笑道:“这点骂对我们倒没来,律师没练就挨骂的本领就最好不要当律师。不过,我还是要为我们律师说句公道话:律师也是人,人人都要为钱工作,律师当然也不例外。但从内心上来讲,我们还是更愿意坚持正义,为好人说话。”
我告别了两个天底下最可爱的人,小赵冲着我的背影追补他的安慰:“别认死扣!你又重新获得自由身。振作起来,又会有一打的好男人跟着你追!”
小赵的鼓励并不能让我激动两秒钟。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被丈夫抛弃了的女人,不折不扣就一个失败的女人,还敢期望再度失败?从离婚办出来,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我的自由身是多么自由:脚踩不到底,头抵不着天,没了牵挂、没了依靠——哪怕是精神上的也好,身体便似要随风而飘、随风远逝。人轻了、贱了,眼泪还有却不知该为谁而流了,一息尚存只是因为它的存在而存在了。没有了骨气,骨气消逝于郝阿姨为我争来的好处之中了。这些好处,我已经不能为了我的骨气而拒绝它们。它们已经被我看得越来越重。因为我的困境的狰狞面目已经越来越清晰,所以,它们践踏着我的骨气越来越不留情。
眼泪是我的,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是为哭我自己而先天预置的生理功能。什么时候眼泪是为他人之痛而流?它总为自己的心而哭,因为心伤了痛了恨了悔了倦了累了。就是触景生情,也是因为联想到了自身;哪怕是喜极而泣,也总因为心深处酝酿的悲哀太浓。大人们常说:“别笑得太早,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心从高处重重地跌下来,破了,碎了,势必要哀嚎了,眼泪就要流了。
楼梯,一级级往下落空,它是为失意的人准备的。它一遍遍告诉我说:你的心空了,你的心空了,你的心空了——它总是这样对我说。最空的境界是什么?它大约很乐意带我去感受它——真没底的深渊。
但它没有这个能力。它只能把我带到底楼,让我的双脚实实在在地踩着平地。一男一女两个让我深深厌恶的根据其形体姑且可以认之为人的东西,他们立在大门处,以为那里炽亮的白昼之光能遮掩住他们刚刚干下的坏事。
我体内瞬间生出的无数的汹涌着的唯恐避之不及的厌恶的情绪,我的沉重的双脚,呆滞着,没能带我逃过我最厌恶的场面。两个冷若冰霜的人已经发现了我。冷律师,这个全身漆黑的女人,从亮光处走进来,让我看见她的强装出来的笑脸。她要找我,却又装模作样地去看她腕上的手表避免跟我面对面直接交流感情。
“陈小姐,”她道:“苏先生想最后请你一起共进晚餐。现在已经四点过了,我们一起出去坐一坐吧。借着这个时间,再跟你谈谈儿子的事情。”
“儿子的事情已经谈得很好了,没必要再谈了。”
“苏先生也是孩子的父亲嘛,他也很想孩子的。你们虽然离了婚,但毕竟好过一场。苏先生想请你一起吃顿饭,最后好好地聚一下,让这场婚姻有个好的开始,也有个圆满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