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晴一下车,就冲到堤岸上对着下面的河床放开了最大声量大叫了两声“妈妈——!妈妈——!”。当然,此时此刻,她自是没有心情来照顾什么影响,她只想利用声速来阻止还没有成就一念之差的母亲走上绝路。而此时正是滨江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懂得一天之计在于晨的人们正在这里济济一堂:晨练的,卖早点、吃早点的、散步的、赶路的……人虽众多,但并不嘈杂,享受清晨的人们最是懂得珍惜清晨的雅静。
姑且不论晓晴的外貌是否出众,单是她这两声大叫,无异于平地惊雷,也足够引起人们的注意。待她冲下河堤的石阶,再傻的人也明白了八九分。人们很快就围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叹息着议论着,还有几个明白事理、见义勇为的年轻人,他们丢下还未享受完的早点,跟着就跑了下去。
现在正是枯水时节,乱石嶙峋的河床便暴露出来,变成了宽阔的河岸。这样的河岸,摇摇晃晃地涉足其间,自是比平坦的马路有趣多了,于是,这里便成了童心未泯的人们最爱光顾的乐园。而乱石、江水,无异于一组满目苍凉的萧杀风景,不啻又是富有诗情画意的人们收获灵感的地方。晓晴虽则两者兼顾,而现在她却受阻其间,就巴不得双脚变铁蹄,把这些莫明其妙的乱石踏成齑粉!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焦灼不安地叫着她的妈妈,只看那浑浊的江水呜咽着滚滚东逝,似乎在告诉她发生在今晨的不幸。晓晴急得快要发狂,踩着脚下的乱石,恨不得插上双翅飞离这乱石丛中!
“妈妈——,妈妈——!”晓晴叫着,朝着右首的连绵起伏的巨石跑去。她想,妈妈也许就在那里,就在巨石那边——但愿啊,但愿!
“小姐!小姐!那边有人在叫你!”那几个跟来的年轻人一直没能追上晓晴,他们在后面大声地喊着,声音顺着风的方向飘了过来,晓晴听见了,便转过身来望着他们,又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向前望去,只见前面临近江水的巨石下面有一个人正朝她招手。晓晴疑惑着朝他走去,寻思他会告诉她什么不幸,极度的悲恐在她的脑内轰然作响。
他是个老人,衣着不太整洁,脚下搁着两个陈旧的渔篓。晓晴明白他是个职业渔夫,也明白只有起早探黑的他才有机会看到事情的全过程。双脚越来越轻,脚步也越来越慢、越来越零乱、越来越迟滞。远远的,她看见他的嘴形在不断变化,却听不到他的声音,耳畔充彻着惊涛拍岸的巨响。
她终于来到老人的面前,听到他问:“女娃娃,你妈妈是不是穿一件银灰色的毛皮大衣?”晓晴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她已经回去了。”老人说。这时,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的年轻人已经围上来。
“您,看见她了?”晓晴竟有些不相信,而整个身心却顿时轻快起来,整个世界也顿时变得美好起来。满脸沟壑的老人是多么的可爱!热心的同龄人是多么令人感动!欢闹的河流,垂钓的渔杆,悠闲的钓鱼人,橙黄色的太阳,轻柔的阳光,轻盈的风儿……只有脚下这些形状怪异的乱石,还有点让人讨厌!
“我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她拿了两百块钱把我这篓里的鱼放了生之后,她就走了。”舒心的笑意使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晓晴依稀明白正是面前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救了她的妈妈!心内有一种学着古人的样儿立马跪地叩头感激老人大恩大德的冲动,但是,碍于周围的同龄人和他们眼中的疑问,她不好做出这种过时的突兀的举动来使他们释怀。如果,身上有钱,她一定会倾其所有再换下老人篓里的鱼……
“请问,老爷爷,您贵性?”晓晴问。
“我是打渔的,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渔老头,你也叫我渔老头吧!”老人豪爽地说。
“渔——爷爷,请问您家住哪儿?”
“嗬嗬嗬……”老人爽朗地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有的加深,有的变浅,使他的笑容更加生动、更加和蔼,就像改了装束的圣诞老人。老人笑过之后,就说:“你问这些做什么啊!你今天就要出门念书了,你还有时间来磨蹭!快点回去,你妈妈在家里等着你呐!”
话音刚落,晓晴上前一步就在老人的脸上着实亲了两下。她道了声:“我会永远记着您的……”,就丢下目瞪口呆的老人往回跑。
晓晴已经跑出好远,老人才回过神来,他在后面大声地喊道:“女娃娃,慢一点啊!别摔着了——!”
“知道了!谢谢您!后会有期!”晓晴回过头来大声应道,又留意到了被她甩在身后的几个热心肠的年轻人,就又喊道:“谢谢您们!谢谢您们的帮助!再见!”
她跑回去,跟远远地等在后面的司机会着面。司机就问她那老头是她什么人?晓晴说是她外公。他对母亲有再造之恩,当是外公无疑。不提防,那司机就硬梆梆地提要求:“小姐,我看你还是跟你外公借点钱把我打发了,我实在没有功夫跟你耗下去!”
晓晴强压着心中的不快,说道:“你不用着急,钱我会付给你,我这就回去取。”
“不用,就在这里把车钱结清了,我载不起你!”司机脸上明摆着对晓晴的厌恶,他这副神情深深地地刺伤了晓晴,晓晴也硬梆梆地回敬道:“你没有资格拒载乘客!”
“拒载又怎样?我就是不载你!走,去叫你外公把钱付了!”
“他不是我外公。”晓晴只得难为情地坦白。
司机“×!”了一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就恶狠狠地道:“老子看今天就被你这个扫帚星难倒不成?!走!今天不是你付,就是他付!”说着还在她肩上推了一掌。
晓晴何时受过这等欺侮?她又惊又怕又委屈,眼泪就含在眼里了。“他不是我外公,真的!”她再度申明。
“管他是不是你外公,老子就在他身上认账!”司机说着,又推了晓晴一下。
刚才那几个热心的年轻人这时正从那边遛跶过来,好女不吃眼前亏,晓晴强忍着眼泪,连忙就向他们招手呼救:“你们快过来啊!快过来啊!”那几个年轻人老远就见晓晴在这边跟司机理论,见晓晴有求于他们,就加紧了步子,连忙赶过来。晓晴等不及他们走近,远远地就道:“你们快来帮我证明,刚才那个好心的老年人跟我并不认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又怎样?”中间那个高个子年轻人就道。
“他,却偏要我马上就付车钱,”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滚下来了。“我拿不出,他就要我去向那个老爷爷要。他欺负我拿他没办法,还推我,骂我脏话。我又不是想拖他的车钱,我说过就坐他的车回家去取,他都不答应。”晓晴委屈得就像小学生告状,大家就把司机冷冷地看着。年轻人问:“是这样子的吗?”司机也不答言,依旧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并不在乎众怒难犯,好像晓晴是他的死对头,他不置晓晴于死地就不肯罢休一样。他这副样子,倒让晓晴心里发悚、惊疑不止。
“多少钱?我来帮你付!”年轻人就道。
晓晴并没打算让他们帮忙出钱,但还敢再上司机的车让他回家拿钱吗?权衡一下,晓晴就不好意思开了口:“我也不太清楚,顶多三十块钱。”但实际上哪有三十多块呢?公共汽车就一站路,停车等人也才十多分钟,顶多十来块钱。这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价,她心目中觉得是多少就是多少。
高个子年轻人就掏出钱包从中抽出三张大团结扔在他面前。司机拾起飘落在地的钞票又恶狠狠地盯了晓晴一眼,待要离去的时候,他咬牙切齿地骂了声“臭婊子!”,晓晴还来不及体味再次遭受辱骂的痛苦,却见高个子年轻人把头微微一摆,其他四个年轻人就饿虎扑食般地按了上去,眨眼间就把司机打翻在地上,跟着,几只锃亮的皮鞋尖就没头没脑地朝他踢去。
这场面晓晴何曾经历过?好像那皮鞋正踢在她身上,她吓得抱头鼠蹿“啊——!”地尖叫起来。高个子年轻人见状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看,我的兄弟们怎样?”
“快别打了!快叫他们别打了!”晓晴惊魂不定地抓住他的臂膀叫道。
“好了,兄弟们!看他还敢不老实!”
打人的人方住了手,蜷缩在地上的人就慢慢地爬起来,他一只手抱着肚子,一只手捂着鼻子,勾腰驼背地朝前跑去,身后的地面上留着一溜儿鼻血。
晓晴好生可怜他——他再凶狠、再可恶,毕竟这次寻找妈妈他也出了力!心中不忍,她便追了上去,要陪他上医院。受伤的司机不理会她,他步履艰难地走上石阶。晓晴知他伤得不轻,心里难受极了,怕他又摔着,就紧紧地跟着他,不时地托他一把,把他送上了大堤。这时,堤岸上已经站满了围观的人。司机钻进车子,晓晴又说要陪他上医院。司机又恶狠狠地地看了她一眼,忿忿说道:“让我碰见你,算我倒霉!”说罢,便‘砰’地关上车门,装了一车的怨恨狂奔而去。
好心不得好报,这是该当的,不是因为她司机这一早会这样倒霉吗?一连串的倒霉事,帮她找了母亲,却还挨了打,这种惨重的结局,晓晴已经难以用是非曲折来分析它的缘由了。她只是觉得,是人都不该挨打,正如她不该受司机的欺负、司机也就不该受别人欺负,这个道理就是这样简单。而她就是整个事件的‘发起者’,司机噩运的‘导火索’,所以司机到最后还是那样恨她也是该当的了。
小车走了,留她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街中。在众目睽睽中,她成了故事的尾声,依旧被众人的目光和好奇心流连着。这种感觉是非常尴尬的,但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的心情好不沉痛,但她还得等那几个‘见义勇为’的‘侠士’。他们终于走上河堤从人丛中走出来,她还得苦着脸去向他们道谢。
“你要去哪里?”高个子年轻人问。
“我要回家。”
“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回去了。这一次,真的要谢谢你们。”说着,一干人就浩浩荡荡、大摇大摆穿街而过。遇着这支横行霸道的敢死队,过往的车辆无不停下来为他们让道。晓晴夹在他们中间,体会着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依稀明白了他们的身份,倒有些惊吓了。
来到对街站定。这时,高个子年轻人突然问道:“小姐,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你就是晓晴妹妹?”
晓晴好生奇怪他怎会认识自己,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叫了起来:“你!你就是‘神行太保’!”
话音刚落,一丝惭色便挂在神行太保的脸上,他讪讪说道:“晓晴妹妹真好记性!”晓晴见他这种神情,想起过去的事,也不觉尴尬。略停了片刻,神行太保就问:“你男朋友呢?他怎么不去旱冰场了?”
他所说的男朋友就是表哥晓棠。外出玩耍的时候,表哥总是要她充当他的女朋友,‘神行太保’不知内情,自然要把他们当作情侣。说起表哥跟‘神行太保’,倒有一番渊源,正是‘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而神行太保在此间吃了亏,面对亲眼得见他出糗的‘故人’,并且料想这‘故人’此刻也想起了这桩糗事,自然而然,他的脸面就有些挂不住了。
那是去年春节的事,表兄妹三人在旱冰场滑旱冰。表哥是旱冰场上一等一的高手,当然,只要不干学习的玩乐之事,他都行家里手。他人又长得高大帅气,身边又跟着两个千娇百媚的女孩子,自是非常引人注目。正当兄妹三人玩得起劲的时候,有一个小混混莫名其妙地直冲向晓棠。晓棠让两个妹妹闪在一边,就开始跟他较量起来。两人在旱冰场内滑着旱冰你追我逐,拳来脚往,闪转腾挪,引得全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和喝彩声。那小混混怎么会是晓棠的对手?过了几招,就被晓棠在脚下轻轻一勾,他就‘啪嗒’一声趴在了地上,当众出丑。这时,他的同伙就围了上来,十来个小流氓抄着短棍,把晓棠团团围住。旁边就有人要晓晴她们快去报警,说他们是□□的人,趴在地上那人是他们的小头目,叫‘神行太保’。晓晴姐妹着实吓坏了。说时迟那时快,晓棠飞快地脱下脚上的旱冰鞋,两手抄起旱冰鞋劈头盖脑就向他们打去。晓棠人高马大,力大无比,好几个小混混当即就被打得抱头鼠蹿,蹲在地上哭爹喊娘直叫唤。‘神行太保’从地上爬起来,就指着晓棠道:“好!兄弟够狠!有种的话,明儿个此时此地再见!”说完,就带着他的同伙狼狈而去。第二天晚上,晓棠趁着两姐妹一时疏忽失守,竟悄悄溜了出去单刀赴会。两姐妹发觉后赶到旱冰场,却哪有人的影子?又不敢跟大人说起,想报警又不知他们在何处决斗,惶惶然了一个晚上,最后是第二天清早晓棠带着满身酒气回来。
此时想起那场面还感惊心动魄,何曾想他们竟成了朋友?何曾想今天竟是他们出手相帮,并且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帮得很过火?
晓晴听出‘神行太保’并不了解晓棠的底细,知道晓棠有心隐瞒,便回答说:“他回去读书了。”
“他在读书?读哪个学校?”
“体院。”
晓晴看出‘神行太保’神色有些黯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当然,她也不好去深究,她还得赶回家见母亲。看见一辆空车过来,她就说:“我就要走了,后会有期。”
“等一等!”神行太保叫住了她,道:“你最好在离你家远一点的地方下车,这些司机大都是斧头帮的。”说着,他就拿出十块钱递给晓晴。晓晴想起刚才那司机怨毒的眼神,也不觉胆颤心跳,就道:“既然这样,你只需给我五毛钱,我坐公车回去。”
然而出租车已经在她面前停下了,她只得对里面的司机说不走了。司机骂了声“你有病啊?!”就一阵风的去了。身后的‘神行太保’也听见了,他对着晓晴耸一耸肩,良好市民般地评价:“这就是我们城市的‘的哥’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