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晴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阵，方才睡着。睡着了，又不断地做噩梦。听着闹铃响，她便刻不容缓地起来了。走进厨房，却见爸爸早在里面忙开了。

“爸爸！”晓晴惊喜地叫道：“爸爸，您在将功补过啊？！”一高兴，晓晴又有心情开起父亲的玩笑来了。

“是啊，你要走了，爸爸还让你不高兴。你说，你会原谅爸爸吗？”

“当然！我们都会原谅你，只要你不要再胡闹了！”晓晴尽管没老没少地说道。

“你这丫头！我不说你，你倒得意起来了！我发现，你这副德性，跟以前大不相同。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我倒是你爸爸，要是你的公公婆婆，看他们不用簪子扎你！”

“你不就说我昨天没有支持你嘛！你也用不着旁敲侧击地打击报复。”

“你看你这张嘴！”父亲狠狠地‘嗯’了一声，一副疼爱到了极点、只得对女儿的霸道无可奈何、委曲求全的样子。晓晴好不感动！她动情地扑进父亲的怀里，没头没脑地撒着娇说：“爸爸，我好爱你哦！”

“好了好了好了！你瞧你，好像还没长大！看我手上的面粉沾到你的身上！”父亲摊着两手笑嘻嘻地说。

晓晴离开父亲的怀抱，问道：“今天早上吃什么？”

“吃‘何氏意大利煎饼’。”

晓晴和妈妈曾经为大家做过‘李氏意大利煎饼’，现在爸爸又做‘何氏意大利煎饼’，这中间的联系不言而喻，自然是爸爸心存悔改、知恩图报了！晓晴心里甜得不得了。她想了一下，又问爸爸给张师傅打了电话了吗？父亲就说春运期间，车站太挤，不好坐车，还是坐张师傅的车方便。晓晴当然不答应，一则原就打定了主意要吃过午饭再走，如果九点钟走，岂不减少了四五个小时在家的时间？四、五个小时，从现在开始算来，就相当于三分之二的时间。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被砍掉了，这对于恋家的人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啊！另外，学校那个烂摊子委实不好应付，她巴不得到了学校就已经是晚上熄灯睡觉的时候了，这样，可以避免跟那帮受害者发生正面交锋。——哪能这么早去自投罗网？再怎么着也不能答应！

父亲哪里知道女儿另有缘故，见女儿气鼓鼓的不高兴，还以为她全是恋家呢！当然，他就只有迁就女儿的份了，因为脱不开身，他就叫女儿自己去打电话。没想到张师傅在电话里听说晓晴要两点过才走，他就满口答应，说他要送的两个同志都想下午起身。晓晴听了，当然高兴得不得了，连声道谢，并约了下午两点半来接她。晓晴挂了电话，飞也似的跑回来，吊着爸爸的胳膊报告了这个天大的喜讯。爸爸只是微微笑着，没有说话。晓晴想起了该去看看妈妈，她一向都比大家起得早，现在一定醒了。她就对爸爸说她到楼上去接妈妈下来。想到妈妈跟爸爸重归于好的样子，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她兴冲冲地跑上楼，见母亲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她便在外面叫了两声妈妈，没有应声，她便拧开门锁径直走了进去。屋里空无一人！紫罗兰印花床罩平平崭崭地铺在床上。晓晴心里格登了一下，她怯怯的叫着妈妈，又去看了屋内的卫生间和浴室，还是没人。她甚至还打开了衣橱，希望妈妈像自己小时候一样最爱躲在衣橱里，而事实告诉了她的幼稚。她把楼上每一个房间逐一找了个遍，又下楼来把楼下的每一个房间找了个遍。最后，她又去看了花园，希望她在浇花，当然，她的希望又落了个空。

她不知所措地站定在花园里，最后，她三步两步地跑进客厅大叫了一声：“爸爸！妈妈不见了！”

父亲拿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茫无头绪地问晓晴什么事？

“妈妈不见了！”晓晴带着哭腔又叫了一遍。

父亲的脸色刷地白了，眼里流露着恐慌。他定了定神，就问晓晴找过没有？

“我全找过了！每一个房间、卫生间、贮藏室、甚至衣柜我都看过了！”

“那，你先到大门口去问问门卫看她出去了没有，我到院里去找。”父亲恢复了镇静。

晓晴飞也似的跑了出去，要到大门口，才觉得自己太莽撞了，在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之前，还得照顾影响，毕竟是市长之家。晓晴便放慢了脚步，寻思着该怎样来问门卫。

而思考的过程总要比实际路程要长得多，当晓晴距离门卫只有两步之遥的时候，她不得不丢开她的没得善果的思考而把她的漂亮的脸蛋绽放出一个充满着友情的甜笑来。

“晓晴，这么大一早你就要出去啊？”门卫用热情的问候回报晓晴的甜笑。

所有的门卫都认识她，今天这个也不例外，虽然她叫不出他的名字，不过，她也能热情地回答他：“是啊，你昨晚值班啊？”

“你出去有事儿啊？”

“我出去买——点东西。”晓晴差点就要说成买酱油，但是大门旁侧就有一个小商店，撒谎也得看地头，她很快就纠正了即将出现的错误。

“你妈妈回来了吗？”门卫出其不意地问道。

晓晴一路想来都是由她来套门卫的话的，再料不到门卫会直插主题。她原就心慌意乱，此时就更没有个思想准备，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门卫，却听出母亲果真出去了，一阵莫名的恐慌瞬间袭透全身，像三魂丢了七魄，整个人顿时没了精神，那些所谓的照顾影响啦、戒备心啦统统随着魂魄消散。她晕头晕脑不知所云地随口反问：“她出去了吗？”

门卫见她神情大变，瞬息之间判若两人，心内奇怪，就问她怎么了？

晓晴听他这样一问，才有些回过神来，她集中起精神，又撒了个谎：“没什么，我不知道她出去了，我还以为她在院子里跑步呢！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她的脚受了伤？”门卫有些迷惑。

“她的脚受了伤——”晓晴喃喃地重复着门卫后半句话。

原本，晓晴最担心母亲做出那种人所共知的无法挽救的绝事来，听门卫说到妈妈脚踝的扭伤，她的心思就被门卫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转到这个上面来。想及妈妈每走一步都会使她疼痛难忍，而她却宁肯忍受剧痛也要负气出走！在天寒地冻的清晨，妈妈一个人，孤伶伶的，没有人陪伴她，没有人安慰她，只有绝望和剧痛跟她如影随形……在这种情况下，她要去哪里呢？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呢？晓晴紧张得头皮发麻，脑袋里只是嗡嗡一片。

门卫以为她在问他，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情，想她一定是被他的话吓着了，他就好心地说道：“大概是吧！她没告诉我我也不太清楚，只发现她走路有些异样。她是朝这条路上走的，很有可能她去了医院。你快去找找看吧！”

“她走路的样子，很难受吧？”

“有一点点，她走得很慢，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看样子你妈妈伤得并不重，如果重得话，哪还敢走路呢？我的脚就扭伤过，很痛苦的，我就痛到鬼哭狼嚎，连地都不敢沾一下，哪还敢走路？你妈妈还能走路，应该没有多大问题。”门卫有心安慰晓晴。晓晴听他这样说，也稍稍宽了心，心里就嘀咕着是不是该回去告诉爸爸。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约六点过吧！刚开了大门不久。”

晓晴生恨自己不早半个小时起床！这样，妈妈也许就走不成了！

爸爸虽有心脏病，但是，对于一个绝望的人来说，一秒钟的念头就会导致天地永隔！她匆匆告别门卫，就沿着他指的方向跑去。

她越跑越快，一路狂奔，什么路人的观感、什么淑女的风度，全是毫无用处的无稽之谈！脑海里翻滚着母亲轻生的惨像，不是撞车，就是投河，要吗就是跳楼……这些惨烈的景象，迫使她像一枚炮弹一样横冲直撞，惊得路人无不侧身让道。她呼啦啦迷头窜脑地跑了一站多路，看到前面两三个正在扫大街的清洁工人，想他们半夜三更就在街上扫地，说不定会碰到母亲，于是，她便停下来向他们打听是否看到过一个脚受了伤、走路很慢的中年妇女。

其中一个就问：“她的上身是不是穿一件浅灰色的貂皮大衣？”

晓晴心想妈妈哪有什么貂皮大衣！突然，她就意识到妈妈是有一件这样的衣服，那是在前年爸爸妈妈结婚二十周年的时候爸爸送给妈妈的礼物。妈妈一直舍不得穿，晓晴在外读书，对这件大衣就更没有什么印象。工人一问，她倒有些傻了。

妈妈在这个时候穿上这件大衣，她的心情不言而喻，不祥的预感紧紧地攫住晓晴。

“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晓晴问，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紧缩。

“在柳巷街，她朝滨江路那个方向去了。”

滨江路！长江！江水！这个时候来慢慢感受五雷轰顶便是用真正的五雷轰顶来惩罚自己也是罪无可恕！晓晴不及道谢，就像炮弹一样又射了回去！这一段回程路！她深恨自己先前为什么要迷头窜脑地瞎跑！

风！你尽管地吹吧！你尽管吹裂我的喉咙、撕裂我的胸膛！只要你能让我找回我的妈妈！

快到十字路口，晓晴不愿去绕人行天桥，就在人行栏杆上做起了单杠运动。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她双手握住栏杆，两臂一撑，同时一纵身，便轻而易举地翻了过去，其矫捷的身形引得身后几个无所事事的‘小阿飞’拍巴掌、吹口哨！脚一沾地，她跟着就要冲过去，人行道两侧突然爆发出轰天动地的惊叫声。晓晴心知不好，只听得声势吓人的‘吱——’的一声，一辆计程车发出尖锐难听的摩擦音在她身前停下。晓晴吓得两腿发软，司机摇下窗子正欲破口大骂，而晓晴却拉开后车门不由分说地坐了进去。

“滨江路！”她断然说道。

外貌大约只有三十多岁的司机用了人类最恶毒的眼神恶狠狠地盯了晓晴一眼，盯了之后，他就踩油门——惯性使然——上了客人，他得开车。然而，车刚动了动，他便停下了，又转过身来把晓晴恶狠狠地盯着。

晓晴明白他要下逐客令了，见他嘴巴刚要张开，她就道：“请你原谅！我在找我的妈妈！我要到河边去找我妈妈！你能不能快一点！”说着，她的眼睛红了又红。

司机听她这话，有些明白过来。再见她这副样儿，倒有些同情她，他便压了怒气闷声不响地开他的车。

晓晴搜寻着两侧人行道上的路人。突然，她意识到又出糗了——她没有带钱包！刚才才领教了这个凶神恶煞的‘天使之眼’，怎敢再度触犯于他？她心里发悚，暗地里在每个口袋里抠了好一阵子衣服布料的褶边儿——她没有把钱放在口袋里的习惯，自是抠不出一文钱！

她深知，一大清早就差点发生车祸，这在司机这一行是最为忌讳的。跟着，又载了付不起车费的身无分文的乘客，这又触犯了司机们的第二条忌讳！‘的士’司机的脾气是举世公认最最最好的了，就在平时，作为一个小小的诚实女子，她也不敢跟他们抗衡，更不要说她今朝是一错再错、一犯再犯！哎！不知道是自己倒霉呢还是司机倒霉？她暗暗叹息。

尽管面皮越来越红，她还是厚着脸指点着司机把车停在河堤口。车一停稳，她便陪着苦笑如实禀报。在司机来不及发火之前，她就向他提出条件，要他陪着她去找妈妈。找着了就当场付款，找不着就跟她回家去取。这期间，计价器持续计价，到时就按照它所显示的费用来支付。

乘客身无分文，司机也没有办法，就只好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