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不好!你心里正在难受,没有谁听到这种话不会难受。”
“你爸爸早就已经想得很通了,怎么会难受呢?声名鹊起的地方,必然有嫉妒和诽谤。你爸爸本来就不是官场中人。在这个位置上,我也坐得太久了。我不厌倦,别人也会厌倦的。我一直在考虑提请辞职的事情。你是爸爸的瓜心儿,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没有?”
“爸爸,如果,您真的已经厌倦了,您退出就行了,我还巴不得您少操点心呢!但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提请辞职,怕那些人又要说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市长都可以不当,还怕别人说闲话?你爸爸已经是快到六十的人了。虽然说不上什么功成名就,但自问还是有一点业绩的,所作所为还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爸爸!”晓晴突然哽咽起来,泪水溢满眼眶,她用劲把它们擦去了,叫道:“你不要这样老气横秋的好不好?你去照照镜子,你看上去像是快到六十的人吗?您的事情妈妈已经对我说了,如果您……”
“你妈妈对你说了?说了我些什么?”
“您的所有的不顺心的事情,包括您那次被人写匿名信,还有您目前的处境,李仁厚对您的威胁……”
“李仁厚对我的威胁?李仁厚现在……。你知道吗?我的最大的威胁就是你母亲!”
晓晴望着父亲,又想起了那晚出现的哭声。现在,她非常清楚,这哭声就是妈妈的!这哭声是多么凄怨!她的亲爱的妈妈竟会哭得这样凄怨!家里真的出了事,现在就要知道答案了!但是,她不需要这个答案,不需要发生任何事情!她要爸爸妈妈重归于好,她不需要听!她僵硬地站着,紧张得要命,就像是要被立即宣判死刑一样。
父亲往桌上一指,道:“这句话就是你母亲招来的,也正是你母亲的本意。”
“自从你们去了野鸡岭以后,你的母亲就发现了这个帮我稳住阵脚的方法。”父亲的嘴角微微牵出了一个讥诮的笑意。
晓晴望着父亲的神情心痛得发狂,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对跟他朝朝暮暮二十年多的妻子的态度!他没有资格瞧不起妈妈!他没有资格让妈妈伤心!此时此刻,她更加明白,爸爸妈妈之间长达二十多年的感情已经破裂了。这些天来,没有姨妈一家在中间掺和,没有了表哥、表姐还有李先民引出来的趣事,没有他们制造出来的其乐融融的假象,这偌大一幢房子就形同冰窖。望着爸爸妈妈在她面前强装出来的若无其事的平静的态度,望着他们貌合神离的样子,她觉得好冷。他们心存怨恨,已经顾不上他们的心爱的女儿的感受。他们总是在互相回避,也总是在回避女儿询问的目光,而她也在逃避他们。她无法想象一个整体,一个严密结合在一起长达二十年的温暖的整体破裂开来是什么样子?她希望事情不会发展成这样,因为他们总是说“事情总是会解决的”。但是现在,她从父亲的脸上已经看出他已经得到了解决事情的办法。这种办法,正是她最最害怕看到的。
“爸爸!你误会妈妈了!”晓晴准备全力以赴、力挽狂澜,她道:“表姐和李先民是自愿的!他们之间的事情我最清楚,妈妈根本就没有插手这件事!”
父亲的讥笑从嘴角延伸开来侵占了整个脸部,用不完的讥笑还从鼻腔里冷哼出来。“是吗?”他冷笑着问道。
“我不要你误会妈妈!”晓晴叫道,她再受不了父亲冷酷绝情的讥笑。妈妈爱了他二十几年!他不能这样绝情!他不能为了他的名声伤害妈妈!她扑在父亲身上,没头没脑地捶打着父亲的胸膛,叫着:“我不要你误会妈妈!我不要你误会妈妈!”叫着叫着,她便恸声大哭。
父亲擦着眼角,任凭女儿乱打一气。晓晴哭得精疲力尽。她从父亲身上慢慢地滑下来。她跪在父亲面前,希望父亲能看在她的份上原谅母亲,祈求义无反顾、正直无私的父亲能多存一点温情,能继续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父亲默默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温柔的眼神流露着无边的感伤——挥剑斩袖的温柔,决然断然的感伤。有谁见到过这种眼神?这种毁灭一切希望的、让人心如刀绞、心如死灰的眼神?晓晴见着父亲的神情,觉得他好疏远、好陌生、好超脱!却只为了他的名声、为了他的市长职位!陡然间,她觉得好累好累,心好冷好冷。胃部一阵又一阵地孪缩,使她忍不住想吐,她便跑到厕所里去吐了个天翻地覆,中午吃的东西全都抖抖巴巴地从胃里倒出来,并且刺激着她的咽喉部,呛得她好一阵咳嗽。她凑着水龙头将口漱净了,又对着墙上的镜子将那张泪眼婆娑的脸洗干净。泪水又夺眶而出,带着脸上的水珠一起跌落。她用冰冷的湿毛巾将它们全都擦干净。此刻,她需要镇静,镇静!她不需要感情用事。
她重又走回父亲的书房,正气凛然地对父亲道:“您说妈妈插手了这件事,我希望能听到证据,来证明妈妈对您二十多年的感情都是枉然。”
父亲很诧异地望着她,良久才哂然一笑,责备她道:“你不应该这样对你父亲说话。”
晓晴心中惭愧,却依旧硬挺挺地站着,眼睛盯着父亲不放。
“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儿!你居然敢用这种态度来对待你的父亲!”父亲声调凄怆,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又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应该为你骄傲。你毕竟是我们何家的女儿,你的血管里流着的是我们何家的血,不管天大的事情,作为我们何家的女子,都应该能镇静下来。”
看着父亲的样子,晓晴怎不伤感?她心内酸涩,但是,她不需要感情用事,不需要跟父亲铙舌,她横下心来郑重其事地把她的要求重申了一遍:“爸爸,我明天就要去学校了,我希望在我走之前,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要答案,就去问你母亲吧!”父亲恼羞成怒了。
“不,”晓晴不顾父亲生气,执意说道:“我想,妈妈无法给我一个完整的答案,她也许还没能明白过来您为什么要冷落她,她并不明白个中真意,我们都不明白中间的道理。不管是在她看来,还是在我看来,就算她真的插手了表姐的事情,也是为了您好,她现在对您的感情跟她过去的二十几年没有两样,也许还有增无减。我们中国有句古话,‘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是您对她产生了看法,那还得需要您来解释其中的道理。”为了替亲爱的母亲讨回公道,她不惜伤害父亲的感情与父亲对垒。此时此刻,她的思维异常敏捷清晰,言辞饶舌而尖刻,就像是又站到了辩论席上锋芒逼露地批驳和嘲弄她的对手。
父亲仰视着他的爱女,听她说完,他便垂下眼睑,用手支着下巴,沉默了许久,方喟然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