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有多长?一周的时间有一万零八十分钟,有六十万零四千八百秒,有六亿零四百八十千万毫秒。在这漫长得没完没了的一周之中,晓晴知道了什么是梦魇。什么是梦魇?就是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让她害怕得发疯,让她紧张得背气,让她的羞耻加倍地羞耻,让她的痛苦加倍的痛苦,并且,她逃无所逃。睡觉不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睡眠这个朋友,在她最需要它的时候,变成了她的可怕的敌人。
睁着眼睛是好事,睁着眼睛让她很踏实,睁着眼睛她就能知道现在和过去,没有两样——现在的车轮正行驶在过去的轨道上,虽然中间越了轨,但是,它又开回来了,正沿着过去的规矩的安全的轨道驶向规矩的安全的未来。
因为安全,她就有回忆的心情;因为规矩,她就有幻想的激情。她会坐在书桌前,眼睛越过面前的书本,出神地望着窗外阴冷的雨景,思念起她的表哥来。思念是痛苦的,回忆却是甜蜜的,带着淡淡的忧伤。她总要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表哥不是她真正的表哥那该有多好!在这时,幻想便是世间最可意的事情,它总是能听从心灵的呼唤,按照心的意愿超越现实,天马行空、任意驰骋。最后,她的幻想会大胆地落足于现实——她发现表哥长得并不太像他的父母,而表姐呢,无一不是她的父母掉在她身上的影子——这一对比,完全可以支持她的歌德巴赫猜想。有一次,她提着胆子面容天真的问她的母亲:“我觉得表哥不是姨爹姨妈的孩子,他并不像他们。”
“孩子就一定要像父母吗?你怎么会突然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母亲面带微笑。
母亲的反问探索进了她的内心深处,她没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线索,却被母亲的问话吓着了。她捕捉母亲的视线在母亲视线的反捕中只差以超光之速逃向窗外。
再有一次,那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她问她的母亲:“妈妈,尤不二的儿子真的死了吗?”
母亲惊讶之余反问她:“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我,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不敢相信一个亲妈妈,会这样残忍地捂死她的儿子。”
“我对他家的事情并不太了解。”母亲犀利的目光直刺进她的脑袋瓜里:“那个年代,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
看母亲的样子,她果真太想入非非了。母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绝顶聪明就意味着她的疑心也非常人可比。晓晴是害怕母亲的,她没敢再向母亲袒露她的大胆的设想。
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不再是过去那个纯洁得像一页白纸的无知少女了,而是个深懂人情世故(大约仅限于男女间的人情世故,尤其是对男人的性)的成熟的女人。有时,她会为这种感觉感到幸福,因为她想到了表哥的好处,尤其是那些体贴入微的细致之处。想到入情处,她便会提起笔来,在纸上精描细绘。她有绘画的天赋,图画老师说过,她各方面都有天赋,但是,她却画不出表哥的样子。虽然表哥的样子纤毫毕现的刻在她的脑子里,尤其是那一刻他躺在身边醉笑着的样子,而她却画不出来。
但是,更多的时候,她会为她的‘成熟感’感到羞耻,从而变得惶惶不安,而变得痛苦不堪,而变得易激易怒。特别在晚上临睡之前,这个时候,疑心四起,一套套应该痛斥表哥、痛斥自己的理论便产生了——尤其是痛斥表哥的。为什么呢?如果表哥正经,他对她就不会超越兄妹之间的感情。如果表哥纯洁,一开始,他就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并且,他真的很不纯洁,因为他太懂了。他为什么太懂了?他说是他的初次,谁能相信他呢?一直到最后,就是她同意了的让表哥回家都成了表哥的负情变心之举:如果他爱我,他就应该留下来,多陪陪我。而他却走了,这说明他并不爱我,至少,他对我的爱没有我对他的那样深。他不爱我,却要我……!他不爱我,我为什么要跟他……!于是,她开始痛不欲生,每晚照例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是指痛苦的程度,非指有轻生的念头,生命会一如继往的持续下去。正如睡觉一样,睡不着觉很痛苦,睡着了也很痛苦,因为要做噩梦,但是,到时躺到床上仍不失为一种习惯。明明睡不着,却要躺到床上去,夜便成了失眠者的可怕的朋友,静夜之声总爱与失眠者进行心与心的交流,让她充分体会黑夜的狰狞和恐怖。她是不相信鬼的,有天晚上,她相信它的存在。鬼是什么?是灵魂的具体体现。只要有灵魂,就会有鬼。不然,那幽幽忽忽、悲悲戚戚、若有若无的女人的凄凄哀哀的哭声从何而来?极度恐惧之下,心事也没了,痛苦也没了,只有恐惧,无边的恐惧,用了被子,将她没头没脑的裹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又恢复了自我,晨曦的亮光让她勇气倍增。她用了唯物主义者的目光去观察她的母亲和父亲,他们若无其事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明显的瘦了,因为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母亲说是因为她的扁桃体炎没有断根,细菌还在体内作怪的缘故。
周末是个好日子,因为爸爸妈妈不用去上班,能在家里陪她,能让她不再想表哥,能让她不会因为想表哥而心痛。周末不是个好日子,因为就要离开爸爸妈妈到学校去念书了。爸爸妈妈,哦!亲爱的爸爸妈妈,为什么总是要到分别的时候才觉着有愧于他们?离愁让愧疚倍加深切,而学校那边,又有什么好事在等着她呢?她该怎样去应付她们那一帮人呢?天啦!一团乱麻!乱得一塌糊涂!
乱麻是最好处理的,把它抛开便是。目前,最重要的是好好地陪着父母,好好地爱他们。
她走进父亲的书房——她明天就要离开了,而父亲却不能多陪陪她。她没有埋怨父亲,父亲工作上有太多的事,他总是处理不完;他的书厨里有太多的书,他总是看不完。她推开门悄悄地走进去,她想把父亲吓一跳。父亲正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他的熟悉的背影让她好生感动。她走到的身后,一下就蒙住了他的眼睛。
“小坏蛋!快放开!”父亲道。晓晴咯咯地笑起来,便放开了父亲,同时,她看见父亲的面前摆着一张默迹未干的宣纸,上书‘何氏美人安天下!!!’。爸爸的书法是非常棒的,那个年代的人大都能写得一手好字。毛笔大字龙飞凤舞、风骨苍劲孤寒,愤懑之情力透纸背,后面那三个惊叹号更是触目惊心,像是喷射在宣纸上的悲愤的黑血——那正是父亲呕心沥血之血!
自刚放假回家那一晚,母亲对她说起父亲的事,她怎能不明白父亲处境?此时此刻,她更加深切地感受着沉寂在父亲内心深处的让父亲倍受煎熬的屈辱和愤怒。她强忍着胸中的悲痛,义愤填膺地问道:“爸爸,这个是什么意思?”
“晓晴,你对这句话有什么看法?”父亲平静地问她。
“这是谁说的?”
“你不管是谁说的,反正是嘴巴说的。”
“哼,那可怨不得你,要怪就得怪嘴巴的主人,是他们命不好,他们没有安天下的命,也没能生出个美人来安天下!他们只有嫉妒的份儿,只能躲在背后叽叽歪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晓晴铁骨铮铮地道,柔弱的眼泪被她硬逼回去了。
“就这些?”父亲靠着椅背,摸着下巴问她。
“爸爸,你不要生气,你生气正中了他们的下怀!你千万不要生气!”
“爸爸没有生气,你也看到了,你爸爸不是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