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上,吃过汤圆,晓晴和姨爹、晓棠、晓晴就围着茶几坐下来打‘双扣’。晓晴和晓棠是一家,姨爹和晓月是一家。姨爹最赖皮,眼睛经常‘下乡’,偷看晓晴。晓棠更赖皮,经常给晓晴递眼色,私下里给晓晴看他手中的大牌。晓月呢,看到跟她一家的父亲得了便宜就嘻嘻地笑,看到晓棠在做小动作就大声地制止。晓晴呢,可是左右逢缘,姨爹是远视,把手中的牌几乎要拿到她的鼻子尖下,他才能看见。晓月呢,只顾监视别人,就忘了保护自己,她的牌老是被她自己出卖。这四人打牌全乱了套,毫无牌风牌德可言,就看谁家最投机取巧,谁家作弊配合得更妙。当然,晓晴和晓棠就占了上风,从一开始就上了手,坐稳了东桩,一直升到10点,打得姨爹和晓月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正闹得热火朝天的当儿,母亲就提着菜篮子从厨房里出来了。晓月见了,便做出一副乖觉懂事的样儿道:“小姨啊,你别老是忙着买菜啊做饭啊的,这可是在过节啊!今天将就着吃吧,昨天剩下的菜几天都吃不完呢,你就别去了啊!”
母亲道:“我也不买什么,就买点素菜。”
“算了算了,别去了,这大年初一,菜贩子也要过年,市场上也不见得有多少菜,我们几个老的就坐下来打几圈麻将,让他们年轻人各自疯去。”姨爹被打得落花流水,又刚摸了一手的烂牌,一直在抱怨不休。说话的当儿,他就趁势把牌一丢,想要蒙混了去。
“我就买点儿素菜,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们先玩吧!”母亲说着就出去了。
晓晴听母亲总说‘素菜’,突然心中一动,便扔下手中的牌追了出去。
“妈妈!妈妈!你等一等!”晓晴叫道。
母亲驻足转身,问道:“什么事,晓晴?”
“你要买就多买一点,”晓晴隔着花园的栅栏说道,见母亲有些疑惑,想了想,她又走出去道:“今天吃素菜的人一定很多。”
“这我知道。”母亲道。
“嗯,妈妈,不知道你和爸爸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母亲望着她。
“是为了姨爹。”晓晴低声解释道。
“是为了你姨爹?”母亲疑窦丛生。
“嗯。今天是初一,初一和十五,吃‘花花素’的人都不沾荤。”
“你姨爹又不吃‘花花素’啊?!”
“我想要他吃‘花花素’,这或许能帮助他。”
“帮助他?”母亲更是惊诧莫名。
“姨爹有心病。”
“你还知道他些什么?”母亲突然警觉了。
“他的事情我和晓棠晓月都知道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前天吃晚饭之前,他谈起尤不二的时候说漏了嘴。”
母亲沉吟着,并没有深究姨爹的事,看来,她恐怕早就知道了,她和她的姐姐向来是无话不说的。
晓晴犹豫了片刻道:“姨爹落了这块心病,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我想,只有通过一种信仰才能够使他内心安宁。我不知道我这方法能不能行得通。”
“你姨爹是不会吃斋念佛的,这办法根本就行不通。你姨妈也试过,她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这就要靠你和爸爸了,最主要的是爸爸,姨爹最相信爸爸。只要你跟爸爸吃‘花花素’,保不准他也会跟着吃的。”
母亲突然抬起手无限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她的眼圈渐渐发红。晓晴感受出母亲的心意,眼睛也潮湿起来。母亲道:“那好吧,我们就试一试吧!”
“那我这就跟爸爸讲去!”振救大英雄的计划马上就能付诸实践,晓晴既兴奋又激动,准备拔腿就走,却转念一想,就又道:“妈妈,可能我要把这些秘密泄露给爸爸,你不会怪我吧?其实,我已经感觉出他那天大约也听出来了。”
“你放心的跟他讲吧,他已经知道了。”
晓晴兴冲冲跑回家里,姨爹他们还未离座,正眼巴巴地等着她呢。晓棠闲极无聊地洗牌玩耍,见着晓晴便道:“晓晴,快过来,我们继续打。”
晓晴道:“你们等一下,我跟爸爸说两句话就来。”
晓晴走进父亲的书房,父亲正站在书厨面前翻阅资料。晓晴轻轻掩上门,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地对父亲说了。父亲听后,笑道:“你这个古灵精!你倒想着要来辱没你老爸的名声了,你老爸可是共产党的干部!”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出家人要普渡众生,共产党人也要关心老百姓的疾苦,尤其是亲戚的疾苦。”晓晴双手合什,故作正经地道。
父亲就着手中的书,敲了她的脑袋一下,道:“鬼丫头!不许在我面前学出家人的腔调,你可是有父母的人!”
“那你答应我吗?”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姑且试试吧!”
晓晴双手挂住父亲的脖子高兴得跳起来:“我的好爸爸!只要你肯,姨爹就肯。”
父亲用食指点着她的鼻尖道:“不过呢,你以后可不许再在我面前扮尼姑!”
“我只是好玩嘛!”晓晴撒娇道。
“好玩也不行!”父亲一下就动了气,晓晴吓得一吐舌头,道: “爸爸,你敏感过头了,我只是闹着玩儿呢!”
“这个不用我再多说了吧!”父亲作古正经地道。
这也算是一种父爱吧!神经过敏的父爱。晓晴委屈地嘟着嘴唇,应道:“好的,我知道了。”
回到客厅,晓晴又加入了战场,很快就忘掉了刚才的委屈,和晓棠并驾齐驱,杀得姨爹和晓月片甲不留。一直闹到中午开饭的时候,大家才熄火,等补充能量后再继续开战。
大家进了饭厅围着餐桌坐下来,母亲一边上菜一边道:“你们先吃吧!别管我们,今天我和老何吃素。”
“大年初一的,吃什么素啊!真个被油腻着了?快上来,快上来!”姨爹催促道。
“我和朝珍初一、十五都吃素。这偶尔吃点素菜,对身体有好处。”父亲道。
“哎,你们去年都不像这样嘛?”姨爹恍然而问:“这素菜哪天不能吃,偏要初一、十五吃?你们都是党员,还信这些个?不怕外人听了笑话!”
“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还怕旁人笑话?”
“话是这么说,但什么不好吃,偏要吃这‘花花素’?”
“哎!”,父亲很是烦恼的叹了口气道:“在大哥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你说我这一角儿,好做吗?从道理上来讲,一切按政策办事,听听,多轻松!但是,又有一句话,‘一切从大局出发’,那什么是‘大局’,什么又是‘小局’?这其中涵义可大了,这得靠你省时度事,自己去揣摩,弄不好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嗯,你的事情我也清楚,确实难缠。明哲保身,但求无过,这话无论何时何地都适用。这人啦,也不是千手观音,如来佛主,顾得了这一头,就顾不了那一头。我看啦,你也别太苦了自己,只求个问心无愧就行了。”
“我说大哥,你这话就差得太远了!怎么叫做问心无愧?什么人才能做到问心无愧?就是圣人贤哲都不可能做到!秉心而论,既然我坐上了这个位置,我也巴不得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让所有的人都能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房子可住;工厂不倒闭,工人不下岗,小孩子能上学,成年人能自食其力,边远山区的农民能吃得饱饭。但是,现实又是什么?有的人在挨冻受饿,而有的呢?吃喝公款,贪污受贿,屡禁不止……哎!不说了不说了,这些大哥你也清楚,我也不多说了。但是,这些都是发生在我权力范围之内的事,我眼见着却无能为力。兄弟我回天乏术,但为那些我没法帮助的人吃顿斋饭,求菩萨保佑他们总是行的吧?”
父亲把戏演得有板有眼,正是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让人丝毫怀疑不得,女儿却在暗中早后悔得不行:早知道父亲是个老实人,假戏真做,把戏演得如此深沉,她又何苦请他出来?大年初一,新年头上,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却尽提这些不愉快的公家事干什么?反让人为他辛酸难过了!
姨妈也劝解父亲道:“这人生就只有这几十年,你又何必为这些身外之事烦恼你自己?”
“我看啦,这世上就只有一种人能做到问心无愧,就是那种坏事做绝、坏到骨子里的人,这种人本来就没有心肝,还问什么心呢?”姨爹道。
“这种人,人人得而诛之,就像范未苟之流。说起这范未苟,我跟他也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我这人,就是没这胆色,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全是懦夫糊弄自己的话。”
晓晴更是瞪大了眼睛望着父亲,这戏可是越演越超真啊?要说,她都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起他跟‘饭喂狗’之间的事,这深仇大恨不知又从何而来?
“我母亲有一对玉镯,”父亲道:“我母亲把它视若生命,它是我们何家的祖传家宝,是专门传给当家儿媳妇的。它为什么要专门传给当家儿媳呢?这就要说到它的来历。
“它是我们何家一位先祖母陪嫁过来的首饰。先祖母十来岁时就游历欧洲,接受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教育。后来被召进宫去,在慈禧太后身边做了女官。后又被赐婚给我的先祖父。
“这个先祖母精明过人、胆识超群,她嫁到我们何家以后,不久就开始涉足家政事务,把我们何家上上下下打理得有条不乱。那时虽然我们何家已经有好几代人都在朝廷做官,但也只是个空壳子,实际上为了装点门面,支付整个家族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开销,整个家族的经济已经亏空得厉害。
“为了开源节流,她充分利用起何家赋闲的人力,在族人中挑选了二三十个精明强干的人,跟着她做生意,主要经营景德镇的瓷器和苏杭的刺绣,跟老外打交道,从此就让我们何家走上了世代经商的道路。也是从那以后,我们何家才开始真正的兴旺起来。
“凭心而论,女子执政,有着男子无可比拟的长处。女子精明细心,冷静,温和,更有吃苦耐劳的韧性和心无旁鹜的责任心;在紧急情况下,更能明辨事理、顾全大局。不像男子,不是优柔寡断,就是武断专权、为所欲为。
“这对玉镯,被先祖母一年四季的戴在手上,据说是慈禧太后赏赐给她的。后来,先祖母就将这对玉镯传给了她的大儿媳妇,她的大儿媳妇是她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但出生不好。她怕下人不听从她儿媳妇的指挥,就将这玉镯传给了她,并号令整个家族:“见镯如见人,如有违抗,必受家法重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