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以后洗碗还会得到奖励吗?”表哥一边往手上抹香皂,一边笑兮兮地问。
“只要你肯。”她忍俊不禁地道。
“我申请,以后洗碗的事我包了。”
晓晴笑得乐呵呵的。
两人出来,晓月正在客厅内弹琴,见到晓晴便停下来问:“晓晴,你的歌谱呢?”
“那琴架上不是有一大叠吗?”
“你那是五线谱,我看不懂,我要看简谱。”
“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没学会?”
“那些蝌蚪、豌豆的,我一辈子都学不会。你给我找两本简谱来。”
“我记得应该有两本《流行歌曲》,只是想不起放到哪儿去了。”晓晴一边回忆,一边道。
“别理她,晓晴,她尽是乱弹琴、制造噪音,倒不如你来弹一段。”晓棠道。
“等晓月多练一会儿吧?”晓晴看出表姐不情愿离开钢琴。
“你千万不要让她弹,噪音太多了,会让人发疯的。这两天她在家里已经弹得让人受不了了。”
“你才会让人发疯!”晓月离开钢琴,向哥哥扑去。哥哥躲开,她扑了个空,便四下去找家什。哥哥便道:“别闹了,别闹了!我们高雅一点,听妹妹弹钢琴,好不好?”
“那好,我就弹吧!我弹琴,你们唱歌,OK?”晓晴提议。
“OK!你伴奏,我们唱歌。”晓月也道。
“那弹什么呢?”
“弹《每天爱你多一些》!”晓月不假思索地道。
“你别那么庸俗好不好?这是钢琴!”晓棠提醒妹妹。
“那弹《雪绒花》吧,《雪绒花》很简单,很容易唱的。”晓晴提议。
于是,三兄妹收腹挺胸飙高音,围着钢琴又弹、又唱、又说、又笑,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突然,晓晴停下来问:“几点了?”
“五点十分了。”晓棠从腰间取下手机看了一下说。
“那好,晓月来弹吧,我不玩了。”晓晴站起来。
“你怎么了?怎么不玩了?”兄妹俩很是诧异。
“我要去做饭,爸爸妈妈就要下班了。”
“哎,晓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勤快?”晓棠问。
“我以后都会这么勤快的。”晓晴说着便进了厨房。
“我来陪你。”晓棠说着也跟进来。
“你去玩吧。”晓晴从冰箱里取出一块冻肉,放进微波炉里。
“你不玩,也就没意思了。要做什么,你尽管吩咐吧!”
“那你就淘米吧。”
“怎么淘?米呢?”
“等一下。”晓晴正在看微波炉的说明书。“解冻,解冻,哦,这里是解冻。”她对照着书在微波炉上找准了位置,晓棠也凑过来看。“要五分钟。”她念道,将时间调好,便找来一个米兜子,打开壁橱,从桶里舀了两盅米进去。她已经很熟悉了,中午的饭就是她蒸好的。
晓晴把米兜递给表哥:“你去淘吧。你淘得来吗?”
“还行。”晓棠接过盆,走到水池边,一边淘米,一边问晓晴:“你怎么这么勤快了?”
晓晴正在翻一本菜谱,她顺口反问表哥:“怎么?不应该吗?”
“倒也不是。不过,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我已经长大了,该懂事了。”晓棠听她这样说,便转过身来望着她。她正在专心一意的看菜谱,突然又抬起脸来问他:“哥哥,你说,这肉怎么吃啊?你看这菜谱上这么多菜,做哪一样好呢?”
“你那是精肉,只有炒点肉丝、肉片之类,要不然,就做成肉片汤或者丸子汤。”晓棠一边淘米一边回答晓晴。
“对。——哎!你这是淘米啊?手都懒得动一下,就这样一搅搅的,淘得干净吗?要用手搓!”
“你就不懂了。米不能搓,一搓,谷维素就跑了。”
晓晴听他理论上一套一套的,不知表哥是真懂呢还是在骗自己。还有,他一向是个四体不勤的大懒虫,干嘛这一次来竟有这么勤快?她好生奇怪,不过,米洗干净要紧,便敦促表哥道:“我不需要谷维素,你尽管地搓吧!”
晓晴又从冰箱里取出两条鲜鱼,这是母亲中午买回来的,已经在菜市场剖好了。她拿到水池边,准备动手洗,表哥正将米倒进电饭煲里,见状便叫住晓晴:“妹妹,我来洗,不要把手打脏了。”
“没什么,做家务哪会不脏手呢?”晓晴将鱼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表哥连忙过来,道:“你去蒸饭吧,我不知道该加多少水进去。这鱼有刺,容易把手伤着。”
晓晴只好退下来,一边往电饭锅里加水,一边道:“哥哥,我今天才发现你这么能干呢!”
“是吗?我一直都很能干,只是你没有发觉而已。”
晓月一直在外面乱弹琴,一个人弹着弹着就没劲了。她走进厨房,见二人正忙乎着,便道:“你们干嘛老是在做家务啊?这多没意思!”
“晓月,你也来学着做点事吧,别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晓棠教育妹妹。
“哟,老哥!转眼之间,你就像长了三十岁了唉,老气横秋的!”晓月在厨房里东敲敲,西敲敲,就像看西洋镜似的看稀奇,根本就不把老哥的语重心长当一回事。
“你不做也别在那里晃来晃去,胀人的眼睛。”晓棠没好气地道。
“我要做。”晓月不甘被冷落,便凑过来帮着晓晴剥大葱。于是,三个年轻人便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地干起来。晓棠负责案板上的事,晓晴和晓月负责择菜、洗菜、准备配料。诸事准备妥当,晓棠自告奋勇要上厨,晓晴不放心他的厨艺,便道:“爸爸妈妈快回来了,还是等他们来做吧?”
“他们什么时候下班?”晓棠问。
“六点。”
晓棠一看手机上的时间,突然惊呼:“糟了!快回来了!”
“怎么啦?”晓晴不解。
“喂,晓月,小姨他们回来,你不许乱说我超车什么的,要是这话传到老爸老妈的耳朵里,把车子没收了,看以后谁还带你去飙车。”
这话倒比先前的恐吓管用,晓月就问:“那怎么说呢?”
“就说是那辆VOLVO在弯道上超车,把我们撞了,其他的你就不用多说,问你就说你也没看得明白就被撞上了。”
这基本上也符合事实,晓月默许了。
“其实,就是你们不说,姨爹姨妈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就算你没有超车,但为了你们的安全,他们恐怕也不会再让你们开车了。”晓晴道。
晓棠默然,好一会儿,方叹了口气,从未有过的神伤。良久,他又道:“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开车,我只是不愿他们认为我做事莽撞。就像晓月说的,如果我谨慎些,不老想着超车的话,今天就不会发生车祸了。”
“不是车祸,是意外。你们尽说车祸、车祸的,让人心惊肉跳!”晓晴气急纠正。
“如果,这事能早几年发生就好了。”表哥又道。
“呸呸呸!你这是什么话呀!”晓晴又急又气:“撞上都是倒霉,还要早些年!”表哥是怎么了,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晓月,如果我们当时就被撞死了,你遗憾吗?”表哥真是沉重得不行,晓晴只听得心子发紧。
“你问我啊?我当然遗憾了,我是冤死的啊!”晓月不明就里地抱屈。
又来一个!冤死鬼,屈死鬼!晓晴真受不了了,便叫了起来:“你们别再说了,好不好?我受不了了!”
“你还有什么遗憾呢?”晓棠没理会晓晴,继续追问晓月。
面对老哥的沉痛,晓月却敲着灶台,依旧吊儿郎当地道:“我的遗憾嘛,可就多了!我才二十二岁哎!你想,老爸老妈为我们创造出来的人生,是多——么美!而我们的年华,却是多——么短暂!这不是天——大的遗憾吗?总之,一句话:生活,太美了!我还没有享受够呢!你呢?贺晓棠先生,请您谈谈您的感想吧?”
“我?”晓棠苦笑了一下,倒像被他老妹问了个正着。别说平时,这两兄妹正正经经的谈话晓晴从未见过;就算老妹偶尔有过的正经请教,晓棠也很少认真回答过,还不要说这种吊儿郎当、有损他老哥威信的言辞了,他却能听得认真、想得认真,在他的眼里,竟然还沉积着一种富于理智的痛苦,这都是从未有过的,晓晴见所未见的。晓棠默想片刻,痛定思痛,终于长吸了一口气,才道:“我啊,如果,能早几年遇到这件事就好了!现在,我已经快二十三了,快二十三了,真的太晚了。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能够重新来过,我一定要从头做起,要认认真真地生活,认认真真地去读书,认认真真地去学一点有用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去爱每一个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妹妹比我们幸运,她早就懂得了这一点,用不着发生车祸她就懂了。你也比我幸运,毕竟还在念大二。但是我呢?四年的大学什么都没有学到,我的读书生涯也快结束了,到现在才明白这些道理,太晚了!”
晓晴心里隐隐作痛。发生了车祸,让她的亲人们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这已经够残忍了;再看到他们因此而产生的巨大的变化,这虽不失为一种成长,但是这是理论上的塞翁失马、自我安慰式的辩证观点,而实际上呢,她是他们的亲人,她无法不从感情上来护卫他们,她无法不把他们的现在与过去作对比,她更习惯更乐意看到他们养尊处优、悠闲自在、年少轻狂、不识愁滋味的、还有些不学无术的样子,她不愿看到他们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还不用说是这种经历了磨难——也算是磨难吧,而引起的意志消沉的痛苦。晓晴听着表哥萎靡不振的话,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早是难受得不得了,眼睛很快就润湿了。她饱含深情地叫了声“哥哥!”就走到他的面前。她抬起脸望着他,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而晓棠呢,一副大彻大悟的思想家的样子,他俯下脸来,盯着眼前的表妹,眼神深沉冷静,好像还没有从苦涩的沉思中清醒过来。
“哥哥!”晓月也走过来拉住晓棠的手。
于是,三兄妹便紧紧地拥在一起,心也团结在一起。
“一切都不晚!哥哥!”晓晴道。
“不晚,真的不晚。”晓月道。
“是的,不晚,人生还有漫长的几十年,我爱的人都在我身边,对我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现在,我们来说,‘为我们所爱的人认认真真地生活!’”
“为我们所爱的人认认真真地生活!”三个人大声地发誓。
“让我们一切从头做起!”
“让我们一切从头做起!”
“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
“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啊!”表哥道。
“我也想。”“我也想。”
“那我们就哭吧!”表哥提议。
“哈!哈!哈!哈!哈!”三个年轻人突然大笑起来,各各分开,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把我们当成你们足球队的队员了!”晓晴捂着肚子、指着表哥大笑道。
他们回到客厅,不久就听到父母亲回来的脚步声,晓晴便跑过去开了门迎接他们:“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晓棠、晓月呢?”母亲问。
这时,晓棠、晓月也走出来,叫道:“小姨,姨父。”
“你们都来了!哟!好帅气的小伙子!不错、不错!你爸爸、妈妈他们还都好吧?”父亲的热情从门外直灌进屋里。
受到夸奖,晓棠倒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挠着脑袋,腼腆地笑着:“他们还好。”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母亲一边换鞋,一边问。
“最迟不过后天。”
“那好,三十晚上我们就吃团年饭。”母亲说。
晓晴从父亲手里接过一袋食物,对着光线仔细一瞧,道:“爸爸,你们又买了麻辣鸡?”
“是啊,你们三个人最爱吃的。”父亲也进门换了鞋,走进客厅里,看见晓月,刚才,晓月站在哥哥身后,没让他看得清楚,现在,看清楚了,他“哟”了一声就叫道:“我们家来了女特工了!”
晓月娇嗔着叫了一声“姨父!”父亲“啧啧啧”地笑着赞叹道:“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无论穿什么都受看。”
“老何!老何!你快进来看啊!”母亲在厨房里叫道。三兄妹相视一笑。
“什么事?”父亲应声跟进厨房,他的声音很快就从里面愉快地传出来:“西边出太阳了!西边出太阳了!”听他这一叫,三兄妹更是笑逐颜开,极是得意,便也簇拥着进了厨房。
父亲问道:“是谁准备的?”
“我们三个准备的。”晓晴回答。
“肉是谁切的?”
“哥哥!”晓晴答道。
“切得还真不赖。那菜是谁洗的?”
“我洗的。”晓月连忙邀功。
“上面有一条虫。”
“啊?!我不信,我不相信!”晓月神色不安,连忙要去检查。
“是骗你的。”何父笑道。
“讨厌!”晓月擂了姨父一下,就开始‘王婆自夸’了:“我说嘛,我洗得那么认真,怎么会有虫呢?”
“并不是你洗得认真,冬天的蔬菜哪有长虫的?早被冻得死光光了!你个呆瓜!”晓棠当场戳小妹的老底。晓月白了老哥一眼,很耐人寻味地道:“你先别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