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晴帮着袁梅把她的大木箱子好不容易拖到楼下平地，全身已在微微冒汗了。这大木箱子，要她来提，只能提到动的份上。幸而大一入学时还存下了一副差不多被遗忘了的行李拖，这下可帮了袁梅的大忙。

晓晴用手指扇着发热的面部，望着蹲在地上重新捆绑木箱的袁梅，道：“袁梅啊，刚才我不好意思说，现在我非得要说出来不可。你说我糊涂，我更认为你迂腐。你每次回家都要带这么多东西，其实大多都派不上用场。”袁梅解释说这次提回去就不打算再提回来了，下学期回来再买新的。晓晴突口提议：“不用就丢了吧。”袁梅说这些东西跟了自己好多年，舍不得丢，送人人家也瞧不起，拿回去放着，做个纪念，以供日后忆苦思甜用。“那你这个大木箱呢？”“这个箱子很能装的。”“能装你就用来装，可不要再搬了。单是空箱子少说也有好几十斤，比你带回去的东西都要重。”“那行，开学时我用你这行李拖把它拖回来就再不动它了。”

晓晴听她这话，真有些哭笑不得。两人开步走。晓晴也不想多干涉袁梅的事情，一时竟也无话。这时便听袁梅闷声闷气地责备她道：“我说你才是，还有心思跟何静她们搅在一处！”

从寝室到楼下再到这半路上，晓晴便知这责备已经忍了多时了。“我怎么跟她们搅在一处了？！”她很有些生气地反问。难道她还不清楚么？真感莫名其妙！——她心下嘀咕着。

“你难道没看出来，她们那种阵仗，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受了她们的晦气，还有心思去听她们说话，是我不赏她们几句都算好，倒帮着她们做恶人。”

“我怎么又帮她们做恶人了？”

“你倒是体会不到了，你不是被她们哄得高高兴兴的？”

“我哪儿高兴了？实际上我当时厌烦得不行。早想回家，又被何静扭住不放。”

“你真没看出来，她们是在故意叫嚣？”

“我是觉得她们说话的声音过于大，笑声也过于粗放，何静对我也超乎寻常的热情，但我以为她们是因为要回家了，心情激动。——都是一个寝室的人，谁不清楚谁？她们叫嚣有什么用呢？”

“哼！”袁梅冷嗤一声，道：“只有这种小人，才乐于此道，也最擅长此道。以为抓住这个亲热一下，抓住那个亲热几句，高声大气，别人就跟她们同流合污了，她们的党羽就多了，声势就壮了，就能孤立别人让别人难受了。”

“你是说，她们在孤立方颜？”

“何止！”

“还有你？”

袁梅深看了晓晴一眼，道：“我倒不用说了，她们就没把我瞧上眼，跟我叫嚣做什么？”欲言又止，顿了片刻，接着又道：“她们叫嚣，还因为她们扬眉吐气了。不然，她们只有酸溜溜地说几句刺人的话，就像今儿早上对你那样，哪能这样目中无人、舒心爽气？”

“她们又怎么扬眉吐气了？”

袁梅冷哼道：“你不是要让她们过一个愉快兴奋的假期吗？现在就开始了。”

“你是说，我在食堂里骗了她们，她们信了？”

“至少是半信半疑。”

晓晴就道：“就算她们叫嚣，人家也没把她们当回事。叫嚣得越利害，越让人瞧不起。你又不是没看见，方颜自己看她的书，就没理睬她们。”

“感受在各自的心里，谁会把它写出来，说我好难过，我好生气？我说你体会不到，因为四面楚歌包围的不是你。”

“难道你体会到了？”

“除了你，谁体会不到？全寝室，除了余海霞，就数你耳根子最软。余海霞是势利，爱憎分明、势不两立。你倒是好，世界大同，谁都喜欢，谁都爱得起来，不伤负谁，也不算计谁。”

晓晴苦笑道：“实际上，我们的任务都是读书，谁有心思去计较别人？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有些时候，你无形之中就帮了这种人的忙做了坏事得罪人了。”

晓晴心想没这么严重吧！又记起适才方颜并不收拾东西，似乎并不急着回家。以前每次放假晓晴总要领先众人一步，对大家回家的情形不太清楚，就有心转移话题，问袁梅方颜过去是不是都这样？袁梅说“不太清楚”，也显得很纳闷，转而就道：“应该不会吧？她还是要拆床单、下纹账的，都没像这次稳得住。”

晓晴也不知方颜葫芦里卖的哪包药，突然又忆起拿钱的事，想她平素那般傲慢，跟自己不冷不热，倒不知她对钞票的界限是不是也划得这样清楚？就极有兴趣地问袁梅。袁梅说过去倒没见过，“圣诞晚会后，你也知她跟她们好起来了。有一次，方颜要打凉面，问余海霞有零钱没有，余海霞就从你抽屉拿了一块钱给她。”

“她要了？！”突然间，晓晴竟是莫名激动。

“没要，她不要。余海霞就劝她拿着，说没什么。她一把抓过来，顺手就扔到窗外去了。”

就此可知方颜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了，竟到了不共戴‘钱’的地步！这扔钱到底比拿钱更性质恶劣了。好似一盆冷水临头一泼，浇灭了她心中暗藏的希翼和热情。晓晴深受其辱，便知自己的东西不收拾好，就要被人拿来糟蹋、发泄、作践！她真被气懵了，突然就心疼起她的钱来，心疼得到了真疼、疼得心里发酸的地步，暗想回来后，一定要用一件柔和的贴身旧衣把它们包起来！放进皮箱里，跟她的衣服一处，好好地温存着，不能再让它们受气了——她心里都在为它们哭了。

“气着了？”袁梅问她：“气什么呢？实际上，我倒觉得方颜在这种事上比她们清高得多。有一次，她们在拿钱的时候——我看见的几次都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拿，其他的人都要比着拿。那一次方颜在旁冷笑了一声，把她们惹恼了。何静就说什么‘笑也没有用，想要就来拿，就看晓晴找你还不还。’方颜甩给她一句‘真不要脸’就摔门出去了。”晓晴知袁梅分析得对，平时跟方颜虽有些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同窗室友的关系还是一直维持着的。在寝室里，也只有她经常向自己借钱，她似乎也只向自己借钱，并且还时不时缺少还钱的记性。要说方颜对自己有这恨屋及‘硬币’的情绪，也是在圣诞晚会之后。这讨厌的晚会，可恨的晚会！什么都因它变了味了！

“但再怎么着，她不要就是，也不该扔我的钱！”她还是气愤难当地指出了方颜的不是，转念又道：“何静真还得意，她怎知我要找方颜还钱？不管是过去还是圣诞节的事情之后，我不找她们要，就不会找方颜要。她这样说，无形中又拉开了我跟方颜的距离，使方颜误认为我对她有什么特别的不满了。”

“所以，你就该清楚，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原因。在你身上找不到原因，那这原因一定就在其他人身上。挑拨离间、造谣生事就是这样得来的。别以为挑拨离间就一定要充满感情色彩，做出深恶痛绝的样子，说这个的不是，指那个的缺点，这是最没水平，最起不了作用的，反过来别人还会反感你。就算你说的千真万确、半点不掺假，听话的人也会以为你们两个原来就有前隙，你才真正是在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在背后落井下石的人。我们乡下的婆子大娘都懂这些个，越讨厌、越忌恨的人，你就越要掩饰你的感情。平时不怎样，让她对你毫无机心。如果大家都在，特别是关键人物在场的时候，这种机会就千万不要放过，要装着无意实是有意，有时还是开着玩笑和和气气的就把谣言造出来了。哪怕是无中生有，歪着屁股都要给你巴一坨，让你扯都扯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