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走后，晓晴就气鼓鼓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动筷子。沈浩把脸凑到她面前，问她：“怎么了？生气了？”晓晴横了他一眼，不作声。“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要这么多菜？”她再问。

“为什么不呢？”他反问她。

“你这是铺张浪费！”她毫不客气地指责他，心里已经对他反感到了极点：一个穷学生，不把父母的钱当作钱，在女孩子面前打肿脸充胖子，挥金如土。就算他父母的钱来路不正、赚得轻松，就算他是富家子弟、公子哥，也犯不着在学校里铺排显阔！

“我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过一则短文，对我很有启发。它说的是怎样鉴别女朋友对你真不真，其中有一条就是看她是不是处处为你节约、为你着想。你这样为我节约，你是不是已经真的爱上我了？”

晓晴白了他一眼，早没了语言。他不仅挥霍成性，还厚颜无耻。

“好了，我们吃吧！有句话说得好：不吃白不吃，白痴才不吃。难道，你真是个小白痴？”

这‘小’字听起来真是怜爱有加，还有那甜蜜蜜的腔调，那凑过来的老厚的脸，那两潭淹没了她的浓情蜜意的秋泓……唉，就凭这些，就凭这些，她也要装作视而不见，要装作半点不解风情，要对满桌子的菜耿耿于怀。“没理由点这么多菜嘛。”她的死钻牛角尖显得她是多么呆板啊！她直觉自己在他心目中已经土里巴叽到掉牙了。

“有理由，还是充分的理由。你听我说吧。”他坐直了身子，正了正嗓门，一本正经地说道：“第一，这是我们第一顿饭，其意义深远，非同寻常，当然应该隆重点。第二，这一顿饭是将你的生日晚餐和今天的午餐两顿合二为一，份量当然应该与两顿的相当。这个第三嘛，就是我们都在考试，急需优质蛋白、微生素等等营养。如果我们为了钱包，勒紧裤腰带，无视大脑细胞的饥饿状态，那么考试的时候，大脑细胞也会无视我们的困难。试考差了，岂不是对不起我们一学期来花在书本上的心血？”晓晴知他向来成绩优异，听他这一说，倒有某种英雄所见的感受，不禁哂然一笑。

“第四，第四——”

“好了好了，你的理由再多，也没有办法将这些菜退回去，也没有办法掩饰你挥金如土的本性。”

“遵命，小姐。其实你让我继续说下去，我还真找不出更多的理由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她的碗里夹菜。他的这种亲热的举动，真让晓晴有些羞涩了。虽如此，她仍感食不下咽，就噘着嘴道：

“毕竟我们都是学生，花的是父母钱，这样大抛使用的总是不好。”

“啧啧啧，听起来你倒真像个怪懂事的孝顺女儿。那好，我倒要向你请教，应该怎样才算不上大抛使用？如果我说我花的是我挣来的钱，你是不是——”沈浩说话的当儿，一串清脆悦耳的铃声响起，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从搭在身后椅背上的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晓晴一看，原来是一枚银灰色的打火机一样的东西，再等他打开盖来，才知它真是手机。如此精巧别致的手机，晓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来头，产于哪个超级大国，价值高昂却是肯定的了。

“喂，……嗯，……嗯，……，不，算了，……”打着手机，沈浩显得是何等老成持重、气宇轩昂，这时，他向晓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便起身离开。

晓晴一个人冰冰冷地坐着等他回来，感到极为丧气。如果当初父母果真给自己配上手机，虽不及他之万一，但今天少说也可以当着他的面像他那样目中无人地‘嗯啊’一通。就是没有电话可打，至少也可以把手机胀鼓鼓地别在腰间给自己撑撑门面。他说他花的是他自己挣的钱，难道他真这么能干？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太幼稚太单纯了，长了这么大，除了父母、老师和同学，除了学校和家庭，除了书本上的枯燥乏味的知识，除了一些陈腐老套的观念和教条以外就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他终于回来了，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晓晴问他谁打来的电话，他说是一个朋友。她心想是一个女朋友吧，她隐隐约约听见了电话里的女孩子的声音。她又问他什么事，他瞧了她一眼，就说朋友问他什么时候放假，她好来接他。多好的朋友！大老远又接又送的。就算是真的，也用不着回避她吧？她在他面前算什么呢？他把她当作什么了呢？这个花心大萝卜！他把她当作黄毛丫头大白痴了！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茫然无绪地将自己碗里的菜挑过来拣过去的，就是不送进嘴里。他掏出烟，点燃了，开始吞云吐雾。她心里想真是晦气，原想好好地吃一顿饭，就被他给糟蹋了。

他抽完一支烟，又点上一支。她想还是走了吧，没必要在这里陪着当傻蛋。她放下筷子对他说：“我走了。”他抓住她的手说别走。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他伸出手揽着她的肩膀说对不起。她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说：“没什么，我真的要走了。”他问她为什么呢？她说不为什么。他说：“求求你，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我们还是坐着好好地吃饭，你看菜都快凉了。”又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他顿了顿，就开始讲：“从前有个憨女婿——”晓晴‘噗哧’一声就笑了出来，眼角还湿湿的，就说道：“憨女婿的笑话太多了，我顺口都可以讲十个出来。”他就说：“那好，你讲吧。”晓晴歪了歪下巴，说：“我才不讲呢。”

他又给晓晴夹菜，晓晴就说：“她们还说你是‘沉默王子’呢！”

“哪个她们？”

“女生们啦。”

“我怎么不知道呢？她们还说了我些什么？”

“她们还说你是‘孤独王子’，‘白马王子’，‘骄傲的王子’，有人还说你是狐狸精变的。”

“简直是胡扯！她们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你迷倒她们了，你是她们的梦中情人。”

“我迷倒你没有呢？”晓晴又绯红了脸。他的眼睛熠熠发亮。他去捉她的手，她让他捉住，又轻轻抽了出来。

“叮叮叮”的音乐铃声又响起来，沈浩又去掏口袋，晓晴说：“你的电话可真多。”沈浩看着手机显示屏说：“吃顿饭也不清静，我把手机关了吧？”晓晴说：“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打吧。”他又撇下她去了门口。

晓晴看着他在塑料门帘外的背影，心里想着又是一个女的打的吧？这一次他可学乖了，知道私人谈话，旁人免听。真是个伪君子！轻薄之徒！还想来招惹我，那就等着瞧吧！她冷冷地哼了一声，顺手端起茶杯，茶已经冷了，她一口干掉，服务小姐又替她斟上。

沈浩回来又对晓晴说了声对不起，晓晴说没关系，你快吃了吧，菜已经凉了。沈浩扒了几口饭，就问晓晴：“你不吃了？”晓晴说：“我已经够了。”“就吃这么一点？你的胃口太差了。”晓晴说：“把你的电话号码留一个给我吧？”沈浩迟疑了一下，有些勉强。晓晴看出来了，觉着自己真像个乞丐，如果不是为了……，她真想现在就能狠狠地搧他一耳光，以解心头之恨。

沈浩掏出自己的通讯薄，在空页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就把它撕下递给晓晴。晓晴看着末尾的几位数是1325——‘一生爱我’，想那手机一定是他的情人送给他的吧？还真是浪漫，连这数字语言也用上了。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折好揣进口袋里。

走出餐厅，沈浩约晓晴下午到图书馆看书。晓晴低着头，抿着嘴，让沈浩看见了她侧面含羞带笑的酒窝，然后又轻轻地说：“不，不了，你明天就要考试，我想最好不要影响你。”

“哪能呢？多陪陪我吧！后天就要放假了。”沈浩很着急地又要去握她的手，晓晴更害羞地将手让开了。她似乎有些动心，想了一会儿，却仍坚持己见。沈浩知道无望，就说：“好吧，既然这样，我送你回寝室吧。”晓晴说：“你先回去吧，我去总机室打个电话。”“打给谁？”“打给家里。”“就用我的吧。”沈浩掏出手机。晓晴说：“不，算了，手机长途太贵了，我还是去打座机。”“那好，我陪你去。”“别这样了，你看现在已经要到两点了。你去休息一下，看书才有精神。”

真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女孩！沈浩不无失望地跟晓晴道别。晓晴去了总机室。总机室里等着许多要打电话的同学，晓晴就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