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黛心中一悸,抬头望进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疲惫的眼睛,在极轻的年纪骤然爬上了细纹,眼中布着些血丝,似乎很久不曾合眼了。一夜之间鬓边突兀地白了几根头发,长长的一缕被别在耳后,
她的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火气味,山黛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应当是头七烧纸钱留下的痕迹。
山黛不知应当说什么,但她必须向她做出一个回应。
"对不起。"山黛说。
"我原以为我们能救得了他。"
张鹌的眼神没什么变化,依旧那样不起波澜地看向她:"当真?"
这两个字不像一个疑问,更似乎是一个轻飘飘的否定,将山黛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随后,又丢下一句:"无所谓了。毕竟我拿到的只有一捧骨灰而已。"
她重新扬起头,一抖缰绳,钉了蹄铁的马蹄"哒哒"地敲在青石板上,逐渐远去。
自这日之后,张鹌迅速恢复了以往的模样,眉笔铺子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照例像山黛汇报收入情况与决策,也与湖西的小茜有所合作。
但山黛知道她还没放下。她与她不会再有逾矩的互动,只剩下些主仆间的客套与公事公办。
天气渐渐冷了下去,风一日日地吹着,似乎马上就要将雪吹来了。这种天气下,不穿上大氅便出不了门。山黛盯着周怀澈添衣,命人算准了他下朝的时间提前将暖炉烧好,免得他受一点凉。
饶是这样,虽然周怀澈刻意掩盖着,山黛仍能看出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弱下去。喉间刻意压下去的咳嗽声,帕上偶见的血迹,以及不经意触碰到的冰凉的指尖。
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山黛这么对自己说。
到了冷的时候,总想喝些甜甜热热的东西,山黛想周怀澈应该也是一样的。她去厨房为他煨了驱寒的当归银耳红枣姜汤,多放了些冰糖。思索片刻,山黛又想起张鹌那骤然瘦下去的身子还未恢复。
秋冬交接,趁着羊肥的时候,大雪尚未封路,蒙古国照惯例进贡了一批羊肉,据说肉鲜味美,一点没有中原羊身上的膻味。山黛便取了几块宫中送来的羊肉炖了碗汤,托蔡姨等火候到了端去给张鹌尝尝鲜。
在张鹌处她暂时不好露面,便只亲手端了甜汤送去周怀澈的书房。
在她的吩咐下,周怀澈常待的书房与寝房要比他处更暖,山黛脱了外袍,坐在了他为她留的椅子上。
"最近也很忙?"她问。
“嗯。”周怀澈提笔写着字,饶是屋里暖炉烧得更旺,指尖依旧泛着红,想必应当还是冰凉的。“要查的东西很多。岚谷的事情有些眉目,或许能成为一份针对周淮安的证据。”
“不过,不会像之前那么忙的。”他看着山黛,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眼尾生得上扬,睫毛颤了颤,再笑起来,更是弯弯的显得动人,冲淡了那抹复又显现在他身上的,挥之不去的病气。
暖炉偶尔噼啪作响,铺面的暖意融融地蒸着,山黛忽地有些晃了神,那双在烛火后璨璨的眼睛竟要比先前所有的时候更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