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鹌端起瓷盏饮了一口，刚派人送来的茶热气腾腾，水蒸气熏得她又要掉下眼泪来。

“天色不早了。不如随我去花园坐一坐？”

张鹌一愣。但眼下心情正烦闷，做些什么都静不下心来，不如就随山黛去散散心罢。

山黛自然地挽过她的手，一路走到了锦鲤池边。张鹌总觉得主仆之间手挽着手太过僭越，但挣脱不开，便也由着她去了。

池旁是一小片竹林，季夏之时，毛竹枝繁叶茂，随着清凉的晚风沙沙地晃。山黛拍去一块横卧的石头之上的灰土，收起襦裙下摆，坐了下去。

张鹌也随着她的动作坐在山黛身侧，还未等她好好看看四周景致，一个食盒已经摆在了身旁。

“我特意买的点心，别浪费了。”山黛已然抓起一枚酥饼，口中含混不清地说道。

张鹌本没心思与闲情逸致，但山黛是宫中女子，对官场也不甚了解，况且她私自去求殿下已是极大的僭越，因此她决定将心中之事对山黛闭口不谈。为了不显得扫兴，她用帕子拿起一块藕粉糖糕送入口中。

藕粉与糯米粉制成的菱形糯块上浇上了一层蜂蜜，入口清凉香甜，习习微风扫过她耳畔发丝，倒也真解了她几分愁绪。

“我总觉得遇见你很幸运。”山黛就着茶水将酥饼咽下，偏过头望向张鹌复杂的眼睛。

“娘娘何出此言？”张鹌惊讶道。明明是山黛救了她一命，还给予她养活自己的机会，怎地自己竟然成了她的幸？

山黛明白张鹌内心难以平复，便打算借此机会好好论一论她的功劳，叫她能够舒心一点。“托你的福，湖西的黛色坊与望舒楼合作得很成功，第一天的收入便有千两，若我不幸运，世上还有谁比我更有幸？”

张鹌沉默了片刻，双眼如被微风吹皱的池水一般盈盈。

忽然地，一阵穿堂风吹过，柳树与竹叶皆随着惊起的鸟鸣一同摇曳起来。

几片轻飘飘的竹叶随风飘悠而下，其中一枚落在了张鹌的发间。

张鹌并未注意到头上微不足道的重量，山黛先行一步将这枚竹叶拈了下来，顺手别在了她耳后。

二人相视一笑。

“别动。”山黛用手轻轻将张鹌的发带解下，后者身子一顿，却也由着她继续。

山黛将她垂至腰间的长发小心翼翼地盘起，绕过那支白玉簪子，将她如瀑的头发尽数簪成了一个低低的发髻。

“送你了，别问我多少钱，我也不知道。这是对你谈成合作的感谢。”山黛拍了拍手，满意道。

张鹌轻轻抚过脑后触手温润的玉簪，心中烦闷又消减几分。

牛乳茶还装在食盒里的小壶中，山黛便以茶代酒，一杯杯同她喝了起来。

“娘娘，究竟是做对的事情更重要，还是审时度势更重要？”张鹌见山黛喝得豪情万丈，不由得开口道。

哥哥的怅惘同她内心的所思所想一致。生长在同一间陋室，听过同一个屋檐下的雨声，冰天雪地中他递来的一支糖葫芦，她记忆中的哥哥，永远是无所不能的。一手好字在新年时挂满全镇，出口成章，满腹经纶，年纪轻轻便中了举，是所有乡亲眼中的骄傲。

他意气风发地跨进庙堂，抬腿时却污泥陷身，无法挣脱。她身在局外，却也全然懂得他的心寒。她为了兄长的前途宁可不杀童老汉，不是为了叫他成为县令那样的失德之人。

山黛也缓缓叹了一口气。她不曾面临过这样的处境，但以她游历人间的浅薄认识，想要做成某件事情，有时不得不背道而驰。

于是山黛看向张鹌，张鹌无意向她述说事情的全部，她便也做了个模糊的回答：“为了自己走下去才重要。只有一直在局中，才有机会去做心中对的事情。”

张鹌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她为了这件事已经掉过许多眼泪，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答案在心中已然明了，只不过要看哥哥愿不愿接受了。

陶壶不大，几杯下去便见了底。山黛的兴致却不减，又唤人来：

“再拿些甜米酿来！”

从那天以后，再没有一个这么凉爽的夏夜。

渐渐入了三伏，夏天不再鲜明得可爱，热浪在石板街上蒸腾，行人在树荫下匆匆走过。山黛命人将衣服都换成了麻布或轻纱材质，却也抵挡不住热浪的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