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谢云笺便猛地一拍大腿:“好!我这就回家拿一张轻弓,再牵匹性子不坏的小马来!等我回来就开始!”他步子比说话还快,几口茶一饮而尽,拎起衣摆便往亭外走,风风火火如临战场。
亭中顿时清静了些。
“午后宅中总有琴音传来,某本以为是娘子性情疏淡,偏爱黄昏抚弦,”李聿眉眼间含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如此安睡,莫非娘子夜间另有所事?”
“没有啊,我单纯比较能睡。而且睡得越早越醒不过来。”梅雨坦坦荡荡。
李聿轻轻颔首,没有多言,顺势一转话题:“既如此,曲目可已娴熟?”
“放心,”梅雨挺直了腰板,脸上甚至有一些小得意,“那曲子我熟得很。就算拴住我的脚把我倒挂起来也能完美演奏。”
李聿闻言轻轻一笑,眉间神色仍温和:“习弓马之道,贵在持恒。晨光熹微,神思清明,最宜演武。午后小憩养神,待与某相会之时,亦需葆有清明神气。”
梅雨闻言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明天开始、明天一定早起。”
“表兄既去备马,尚需片刻。娘子且回房更衣,着圆领缺骻袍,利于开弓驰射,”李聿不再深言劝诫,只起身伸手示意道,“湖边湿滑,研磨带回内宅由某暂时照料。”
元夕将研磨连着软垫稳妥抬起,对梅雨道:“在下在院门处候着您,引您往东圃相候。”
踏入东圃,天地间似乎都静了下来。
天光柔和而不炽,微风拂过圃缘,卷起一缕缕柳丝低垂如帘,枝影摇曳,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黄沙松而不散,被水洒压过的痕迹仍依稀可见,脚踩其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却不飞尘半点。
偶有一两声鸟鸣自浓绿深处传来,愈发显得四周静谧得出奇。
元夕一直沉默着,直到两人步入柳荫,才轻声开口:“梅娘子,东圃专为习射、驰射而设,铺的是颗粒略粗的河沙,每日晨昏以清水轻洒压实,故而纵有些微风,也绝无扬尘之扰。”
他略偏了偏头,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一排老柳,垂绦如帘,能缓风势,正好护住沙场。”他字句温和却无太多情绪。
“濯锦王于武艺一道,心性最是专注纯粹,”元夕止住脚步,立于柳荫间,姿态恭敬而疏离,“娘子初习此道,万请体谅郎君这份痴心。但弦拉几分力,步踏几分稳,皆需量力而行。若觉不适,定要即刻停下。”
话说完了,他也不再多言。
感受到这静谧的尴尬,梅雨抬头看了看天。
远方几朵积云浮在天边,被阳光照得边缘泛着柔金,云影缓慢流转,仿佛水墨在纸上晕开。一缕高空风悄然掠过,将几道细云拉成长长的痕。
碎石小径的尽头,一人二马的身影骤然撞破了午后微曛的光影。谢云笺步履轻快,袍角微扬,一手牵着枣红马,另一手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一路笑意盎然而来。
“瞧——”还隔着老远他便扬声唤道,“好不好看?”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说着,他手腕轻抖,那黑马便稳稳顿步,乌亮的眼珠子灵动清澈,扬头喷了个响鼻,鬃尾如泼墨般翻卷,颇有些潇洒气度。
他快步走近,先拍了拍那匹枣红马的肩膀,道:“这是我的红孩儿,脾气倔,脚力倒是好,一身劲儿都用在撒欢儿上了,东奔西突不认路。它小时候可比现在红多了!”
又将目光转向那匹黑马,抬手摩挲着马颈:“这匹,是我阿姐被调去河东郡时留下的,那个时候还只是一匹小马驹。她人走得匆忙,这便宜就被我捡着了。生得俊,性子稳,又聪明得很,我觉着会适合你。”
眼前这匹马耳尖微动,已悄悄凑了过来,它巨大的、湿漉漉的黑色鼻子毫无征兆地凑到了梅雨手边,极其热切地深深嗅闻起来。鼻翼翕动时带起的气流吹得她袖口轻颤。
谢云笺笑道:“你瞧,它喜欢你。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梅雨凝视着那匹俊马清透的双眸,忽然扬起嘴角:“长这么帅,就叫它利维吧!”
“利维?”谢云笺一脸新奇,“听着像哪国大将军的名字。”
梅雨点点头:“我认识一个人,长得清冷,但心特别细,刚好叫这个名字。”
谢云笺失笑,拍了拍那马的脖子:“那利维,以后你就跟着梅娘子了,可不许耍赖偷懒。”
它那颗沉甸甸的脑袋竟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径直往梅雨的肩颈处蹭来。那浓密光滑的黑色鬃毛蹭过梅雨的脸颊和耳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马匹温热的皮肤和坚实的肌肉抵着自己,甚至能听到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