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大皇子诞辰,这是件大事。
李璟序怀中抱着顺顺,支着脑袋看着画得乱七八糟的案卷。
屋里倒是热闹。只见彩珠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新裁的华裙,料子尚还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身后又有几个面生的丫鬟,端着好些个漆木托盘进进出出,珠钗首饰琳琅满目,一群人低声交谈着尺寸搭配,很是忙活。
“定了?今年我也要入宫?”往年宫宴外祖父是绝不允许她掺和的,生怕她在什么贵人面前露面一样。今年却又指着名儿要她去,某人正纳闷呢。
彩珠忙着整理衣裳,“是呀,皇后娘娘可是咱们家大小姐,大皇子按辈分,您要叫一声表哥呢!”
“咦,我可不敢攀高枝儿。”
按的什么辈分且不说,她自己心里那本账清楚得很。在外虽说她是沈家的小姐,内里连自己身上流的到底是不是沈家人的血都不敢确定,这声“表哥”,她叫不起,也不想叫。
她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顺顺的下巴,小猫仰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着呼噜声,悠然自得。
彩珠听出她话里的别扭,笑着岔开话题:“小姐快别这么说,您看这料子,是三爷从西晋带回来的上等烟罗纱,衬得人气色好。还有这套赤金头面,是老夫人压箱底的宝贝,特意找出来给您的……”
李璟序心中一咯噔,会不会太隆重了?
大皇子诞辰,她穿得这么花枝招展干什么?外祖父外祖母从来不是这般招摇的做派,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测钻入脑海,再过两个月她就满十八了!
这个年纪,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即便未出阁,亲事也多半有了眉目,至少会开始相看议亲。可沈家从未有人提过她的亲事,不会是要让她攀附大皇子……
再想起外祖母那夜沉重的话语,李璟序只觉得心里一阵凄苦。若真是这样,她算什么……
她缓缓放下顺顺,小猫轻盈地跳到窗边晒太阳去了。李璟序站起身,走到那堆华服美饰前,手指拂过那冰凉滑腻的软烟罗,触感极好,却让她心底发毛。
“彩珠,”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都是外祖母吩咐的?”
“是呀,小姐!老夫人亲自过目的料子和式样,说您大了,该有几身撑场面的好衣裳了!您瞧这刺绣,多好的手艺……”
彩珠话还没说完,她的小姐已经飞奔出去了。
某人正要踏出大门,就被宽袍老者拦住去路。沈渊抬手间,一个黑衣女侍走了出来,李璟序见过她,正是那日在镜台寺替她解围的姐姐!
乔雨把面具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今日是你第一次入宫,场面宏大,贵人云集。外祖父是怕你年纪小,经历得少,在御前露怯,失了仪态。”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面具,“这是外祖父特意托明心斋的安老板,请能工巧匠,依照你的脸型赶制的一副面具。戴上之后,既能护着你,也能让你自在些。”
李璟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牵强的理由。
若真怕她紧张,多叮嘱几句规矩,多安排两个稳妥的嬷嬷陪着,岂不比这古怪的面具更实际?
但她还是接过了面具,“多谢外祖父费心。”
在沈渊的注视下,她慢慢将面具覆在脸上。边缘自动贴合,轻若无物,视野未受多少影响,鼻息间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草药香。
回去的几步路,李璟序思绪渐渐清晰。
宫宴的帖子是早就下了的,可偏偏直到宴前不足两个时辰,府中的丫鬟才开始张罗她的装扮,这足以说明一开始外祖父并没有打算让她进宫。
所以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一回非把她带上不可呢?这面具又意味着她在皇宫之中依旧不能露面,那么下令之人一定身份非凡。
恐怕,就是这个大皇子了。
李璟序咬牙切齿,不会吧,她这辈子活得稀里糊涂的,难道这么快就要葬送自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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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越是靠近皇城,朱红色的宫墙就越高。
内宫门前,文武百官及家眷的车架汇聚于此,人声渐起。李璟序甫一出现,那副遮住半张脸的银白面具便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在引路内侍的带领下,众人穿过重重宫阙,步入宣华殿。殿内已按品级爵位设好了席位,人影憧憧,笑语喧喧,丝竹之声隐约可闻,只是御座尚且空悬。
沈渊位高权重,席位自然靠前。李璟序作为沈家女眷,被安排在沈渊身后的次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御座下首大皇子的席位。
“皇后娘娘驾到——”
“大皇子殿下驾到——”
殿内瞬间一静,众人齐齐起身,垂首恭迎。李璟序也随之站起,朝殿门方向望去。可人头攒动,她看不清。
大皇子李烁身着明黄常服,身形修长挺拔,想也知是个风华绝代的大好儿郎。他只朝众臣道了声谢,便安然落座。
宫宴正式开始。御驾亲临,众人三呼万岁,李璟序到底还有些孩子心性,卯足了劲想看清皇帝长什么样。可碰巧帝后互相敬酒,她一个也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