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斋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金疮药味道,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上。几个药童端着盛满染血纱布的托盘退了出去。
乔雨一直隐在门边的阴影里,直到药童离开,她才现身。
她推门进去,“主人,你还好吗……”
这个月已经是第四回了。主人身上的伤新旧叠加,最深处可见骨,用的药都是顶好的,可不知为何,伤口愈合得异常缓慢,甚至时有反复。她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榻上的人摇摇头。
“都是那丫头,竟然在明心斋揭穿您的身份,否则……”
“是我自己不小心,与她无关。乔雨,你退下吧。”谢晏打断了她的话,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乔雨一噎,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谢宴隐在暗影中看不清神情的脸,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
她知道主人对那李璟序的态度一直有些古怪,几次三番出手相助,又几次将她推入更危险的境地,如今更是因为她一个鲁莽的举动不得不承受那人的雷霆之怒。
可她只是一个暗卫,这些不是她该想的。
“……是。”
内室重归寂静。谢宴脱下脸上的面具,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而后忍着伤口的痛楚换了一身衣服。
————
亥时三刻,夜色已深,喧嚣早已散去。李璟序一路狂奔,生怕晚了惊动外祖父。
转过通往崇阳坊的最后一条小巷,眼看沈宅在望,她心下稍松,脚步更快了些。
……
“哎哟!”
就在她分神看向沈宅方向的刹那,明明没见前方有人,脚下却猝不及防地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整个人一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之上!
李璟序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稳脑袋,这才看见面前站着一位身量极高的男子,夜色中看不大清,但那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的深绯色官服,却如一道醒目的标志,刺入她的眼帘。
顺着那挺括的官服向上,是一张极为精致俊美的脸庞。男人眉峰微蹙,眸光深沉,正静静地看着她。
这张脸……不是谢宴,还能是谁?
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她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大人恕罪!民女行路匆忙,未曾看清,冲撞了大人,实在该死!”
谢宴扫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没有立刻说话。巷内寂静,只有夜风拂过墙头枯草的声响。
良久,他问:“怎么说官腔,喝酒了?”
李璟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确实没少喝,桂花酿的后劲在夜风一吹下,此刻正有些上头。
“我要去看看阿度。你去吗?”
某人的酒瞬间清醒了大半,抬头眨巴着澄澈的眼睛:“可以……吗?”
谢宴点头,“正好,我要找个人重新捋一捋镜台寺一案的始末。”
李璟序叹了口气,不管是安老板还是谢大人,他们俩之间总是少不了交易。不过此刻她已顾不得权衡什么,阿度被困在刑部大牢三个月,生死未卜,他一定掌握着最关键的秘密,她必须见到他。
“我去。”
梆子声在远处悠悠响起,两个轻功了得的少年不消多时便入了刑部衙门。
谢宴并未走正门,而是引着李璟序绕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角门。他似乎早已打点妥当,值守的小卒见到他便迅速开门放行,对跟在他身后的李璟序视若无睹,显然对此已习以为常。
两人在一处清净的小院前停下,推开门,眼前的景象,与李璟序想象中大相径庭。
阿度并没有被五花大绑,囚禁在牢中。谢宴给他安排的竟是一间屋子,一张木榻,一套桌椅,一个小小的佛龛,桌上放着清水与简单的饭食,虽然清淡,却绝非馊臭的牢饭。
除了没有自由,这间屋子的吃穿用度,竟与她在镜台寺住的禅房大差不差。
此刻,阿度正盘腿坐在榻上,背对着门口。他穿着干净的灰色僧袍,头发长出来了一些,露出青色的头皮。身影单薄,却坐得笔直,仿佛一尊入定的石像。
听到开门声,阿度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只是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李璟序站在门口,看着这出乎意料的优待,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谢宴为何如此对待阿度,是怀柔之策?还是别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