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文接过那份秘笺。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中,目光沉沉地锁住安月,“安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安月的声音依旧悦耳,“只是想提醒相爷,那小丫头已经顺着镜台寺的毒,查到了七年前幽州那场瘟疫。以她的性子,再加上她对沈倾未了的执念……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时间问题。”
他轻笑,“所以,方相,您自求多福吧。”
在方尘述震惊的注视下,方允文淡淡道:“安老板大概是误会了,七年前幽州一疫,本相并不知情。”
安月失了耐心,起身,方允文知不知情他毫不在意。
倒是有一点他比较好奇:“李璟序这丫头被你爹剥了查案资格,你连替她说句话的胆子都没有么?”
安月这句话像是条鞭子,猝不及防地抽在方尘述竭力维持镇定的脸上。
不等他的回应,男人已经消失在他面前。
堂内,只剩方允文与方尘述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看着儿子魂不守舍的模样,方允文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大理寺少卿不错,但你更是方家的嫡长子。李璟序这丫头,日后少见为妙。”
方尘述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父亲相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父亲,李璟序她……”
“她的事,我已有安排。” 方允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她查到了什么,而是太后和陛下对此事的态度。幽州的事与方家无关,你去查清楚,明心斋却揪着这件事往方家头上泼脏水,是受了谁的挑唆。”
方尘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答。
他看着父亲透着决绝与算计的脸,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安月那句质问,以及李璟序离开时看向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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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斋,小彩楼三层,一小女子盘腿坐在地上翻越卷宗。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墨香,混杂着清苦的草药香气,让人心境格外安宁。
乔雨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她看了看地上越堆越高的卷册,侧过脸,看向公孙影,用眼神问:就这么让她翻下去?要不要管管?
公孙影摇摇头,让她翻去吧。
明心斋网罗天下消息,其收藏之丰、之秘,没让她失望。
李璟序找到了慕容雪口中的禁忌之物,此毒名为百骸枯。
活人,尤其是孩童,以其身为皿,可淬至毒。
令其幼时服下微毒,随着年岁增长,增加毒物药量,让剧毒浸透肌骨,融于气血。
待其长至少年时,身体不堪重负暴毙,再以毒草保存尸体,以药汤浸泡尸体。
如此炼成“毒胚”,若弃于市井,不日便可腐溃发散,毒瘴弥漫,足以倾覆一城,荼毒千里。
李璟序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眩晕,跌坐在地上。那些铁箱中蜷缩的幼小身体,幽州城死去的无辜百姓,甚至是醉仙楼的女孩子们……这么多人命,居然只是他们残害一方的工具么……
舅舅是不是查到了这些才会被灭口,他当时,该有多痛苦啊!
她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抽离,深吸一口气,忍住呕吐的欲望,继续翻越卷宗。
她的指尖飞快地划过纸页,寻找着每一个出现的人名,属地,年份。
终于,七年前,幽州城,宋禧。这几个字连在了一起。
当年幽州刺史宋雀,是宋禧的本家侄儿。而协同户部粮队前往幽州赈灾的正是宋国公宋禧。宋禧在幽州停留五日,水势汹涌,治理未见效果。但他当夜便以公务为由,匆匆回了邺京。
也就是他走后第二日,幽州爆发瘟疫。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宋禧从一开始就不是去赈灾,他去幽州就是为了投毒。幽州水患一定暴露了他和宋雀之间的什么秘密,所以他才急着用近乎屠城的方式转移朝廷的注意力。
又或者,他是为了测试百骸枯的毒物效果,毕竟大灾之下必有大疫,就算失败了,他也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前提是,朝廷没有再派沈倾赶去幽州。
愈渐清晰的答案在李璟序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她扶住旁边的书架,才勉强没有昏过去。
舅舅当年是不是也查到了这一步?查到了宋禧在幽州的行踪,查到了宋雀与宋禧的关系,所以他才会继续追查,最终摸到了镜台寺,招致杀身之祸!
滔天的怒火与寒意,在李璟序胸中交织,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撞碎。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渗出点点血迹。
楼下的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桥雨几乎是一瞬间隐入黑暗,公孙影则悄摸摸地退了出去。
安月上来了,走的每一步路都发出不小的动静,可坐在地上的少女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空洞洞地,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男人叹了口气,“我原不想让你看见这些。”他缓步上前,在她身侧不远处站立,并未靠得太近。
“宋禧也好,幽州也罢,甚至是你舅舅沈倾的死,一旦开始追查,牵扯出来的必是连你自己都难以承受的庞然巨物。”
暮色完全笼罩了小楼,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天边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把两人的影子拉长。
李璟序依旧一动不动,安月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为什么帮我。”良久,她踉跄着站起身,强迫自己抬头盯着他的眸子。
从小到大,她认人,靠眼睛,靠声音,靠味道,唯独不靠脸。
她伸手,去够他的面具,安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一闪,飞速躲开她的触碰。
李璟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收回。
“第一眼我没认出你,但在刑部大牢,我就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她盯着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很轻,却让他此生第一次感到有些慌乱。
她不再犹豫,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再次向前,朝着他的面具探去。这一次,安月没有躲。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指勾住面具的边缘,带落。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迎合,只是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眼,与她对视。
“安月……还是我该叫你,谢晏。”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下隐约的人声,更远处的喧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昏暗小楼里,一个单薄的少女和她对面的,默许了她所有动作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