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序进来时,方尘述手里正捏着方家的飞鸽送来的书信。
他听李璟序说完,便知兹事体大。
“你身子可有不适?”
李璟序把头一摇,扔出一堆空瓶子。慕容雪给了这么多好药,如今她觉得自己精神得很。
“此事涉案过深,还需从长计议,你先随我下一趟山。”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她问。
“方府。” 方尘述吐出两个字,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见我父亲。”
方家同沈家,一文一武,皆为百官之首。但因着沈岚为后,方英儿为妃,沈渊手里捏的又是实实在在的兵权,沈家始终压方家一头,两家鲜少来往。
如今听到方尘述是要带自己去见方允文,李璟序犹豫了。
李璟序抬眸,“属下身份特殊,此时贸然拜见方相,恐怕会给大人带来不便。”
方尘述看着她眼中的诸多思量,解释道:“我父亲想见的不是沈大元帅的外孙女,而是勘破静园案的李璟序。镜台寺的案子陛下也很重视,今日刚召见了我父亲。方才听你说瘟毒,我便知此事关乎的已不止是一桩血案,背后恐怕有动摇国本之患。朝廷需要知道真相,陛下需要知道真相。”
“属下明白了。” 她点头。既然是为了查清案情,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去闯一闯。
“收拾一下,即刻动身。”
“是。”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离开镜台寺,沿着蜿蜒的山道,驶向邺京城。
马车内,李璟序闭目养神,脑海中飞速梳理着见到方允文后可能被问及的每一个细节,以及自己该如何作答。而方尘述则静坐一旁,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景色,面色沉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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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阳坊最东侧,方府的门楣显得有些低调。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擦拭得乌沉沉的。没有络绎不绝的车马,没有喧嚷逢迎的门客,只有两名穿着青衣的小厮静立在两侧,见到方尘述的马车便迎了上来。
李璟序跟在方尘述身后,穿过秩序井然的府邸,心中那根弦绷得很紧。
然而,踏入会客堂,李璟序一愣。
端坐在主座上的,并非当朝宰辅方允文,而是一个她绝未料到会在此地见到的人。
男人一身锦袍,外罩银狐裘氅,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斜倚在椅子上,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首,露出一副李璟序无比熟悉的银色面具。
“安老板?” 李璟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
怎么在哪都能见到他?
方尘述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但他面上并无太多讶色,只是瞥了一眼安月,随即对他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安月也微笑着向方尘述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李璟序身上。
“李姑娘,方少卿,别来无恙。” 他声音清越,语气闲适,仿佛此刻并非在丞相府邸,而是在他自己的明心斋后院。
李璟序迅速收敛心神,安月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他与外祖父关系匪浅,又在方府如此自在从容。他和方家是什么关系?与方允文又是什么交情?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会不会和镜台寺的案子有关?
方尘述已然在主位下首坐下,神色平静地看向侍立一旁的管家:“父亲仍在书房?”
“已派人去通传了,相爷稍后就到。”
客堂另一侧门外,传来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气度。
堂内几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了那扇门。
来了。
“让诸位久等了。” 方允文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他径直走向方尘述,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欣慰。
“父亲。” 方尘述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并无多余言语。
方允文略一颔首,随即,余光扫过李璟序,平静无波,却让她心头一颤。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依旧安坐、只是稍稍端正了坐姿的安月身上,面色似乎缓和了一些,“安老板,好久不见。”
“确实有些时日未见了,方相。”安月迎着他的目光,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未曾褪去,反而加深了些许。
方允文同样坐到主位,客堂内的气氛因短短的几句寒暄变得更加微妙。
“太后知道了镜台寺的案子,今早下了朝便召见了圣上。此案关乎天家母子情谊,尘述,”他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样的案子你交给一个女子去查,妥当么。”
“父亲,我……”
李璟序垂首坐在一旁,只觉四肢百骸有些发凉。
“李姑娘,” 方允文打断方尘述的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在四明山所为本相略有耳闻,胆大心细,确有过人之处。”
“但,此案太后既已过问,后续事宜你便不必再参与了。大理寺会另派得力之人接手。你此番辛劳,圣上和本相都会记下。”
方尘述猛地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方允文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
李璟序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喉咙发干,伤处也隐隐作痛。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争辩。
在方允文这样的权臣面前,任何冲撞,都可能是致命的。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压下所有不甘,上前一步,对着方允文深深行了一礼,“相爷明鉴。属下位卑职浅,能参与办案已是侥幸。一切但凭方相安排,属下绝无怨言。”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方允文,“镜台寺案情诡异,涉及多条人命,属下恳请相爷无论如何处置,务必以查明真相为要,属下随时听候差遣。”
方允文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案子怎么办,朝廷自有法度。你先回去吧,好生将养伤势。若有需你协助之处,自会有人传唤。”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了。
李璟序知道再留无益,再次躬身:“是,属下告退。”
她看了一眼面色沉郁的方尘述,又瞥了一眼始终作壁上观的安月,不再多言,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退出客堂。
初春的风吹在她脸上,吹散了她胸中郁结的闷气。太后、皇帝、方相、安月、沈家、幽州、瘟毒……一张巨大的网,已然清晰浮现。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脱离网中央,眼看着离舅舅被杀的真相越来越近,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李璟序走后,安月身侧多了两名暗卫,其中一人将一份秘笺交到方允文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