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等了安终晏很久,久到他干脆扫了遍鸡圈,窝在草堆上的小鸡们全都睁着眼,砸吧着嘴,似乎在埋怨他的深夜来访。
擦着汗,千岁与鸡面面相觑,气氛甚至有点尴尬。
打破这份莫名尴尬的是安终晏,她推开门,完全不意外千岁会大晚上出现在鸡圈,“我有个想法,要不要听听?”
被突然造访的小鸡们吓得乱飞,唯一一只公鸡挺身而出,侧着跑来准备给安终晏来一下,可惜被笼子当中,只得作罢。
鸡飞无狗跳,千岁跟着安终晏走了出去,将喧闹关进门内。
安终晏尽量简短又详细地讲了晚上的两件事,一是皇宫莫名召集绣娘,二是今夜所见所闻。一扫往日死气沉沉,她再次变回初见时那个有主见,让人忍不住依靠的明星。
千岁有种说不出的冲动,他想抱着她大哭一场,这种想法很快被他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心中疑问,“这个纪初云到底有何用意?我怎么没听明白?”
安终晏:“想要洗清活着的人,就把脏水泼死人身上,他自认为是那个最合适的死人。”
千岁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中蛊后的所作所为被人当作“真面目”四处传播,他怕是会……
“纪大哥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他说,“看着至亲之人被后世抹黑,倒还不如死了。”
安终晏扶住他的肩膀,没反应过来的千岁下意识向后退,碰到了墙,再无退路,才站定,紧张的等待对话的开始。
不明所以的安终晏问:“你往后退什么?咳,所以我们才要入宫,当水足够混浊,谁还会在意某个人身上脏不脏呢?”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找段延玉,他应该会很乐意看见当今圣上有污点。”
身侧的门突然被推开,安兆兴和秦可怀疑的目光向两人刺去,“你俩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干什么呢?”
眼疾手快退了八丈远的安终晏若无其事地摆着手,“半夜饿醒了,在讨论要不要宰只鸡炒着吃。”
二老显然没相信女儿的说辞,秦可一把拉过女儿,“走,今天我跟你睡一屋,我看你睡着了会不会饿的说梦话。”
“哎呦呦呦,娘,别拉我耳朵,疼,疼。”
千岁顶着安兆兴怀疑的目光回了屋。听着外面安终晏撒娇的声音,他难得笑了起来,无论计划如何,绝不能牵扯安家人。摸了摸枕下能证明身份的玉牌,千岁下定决心,明日会将其中利害仔细与小晏商讨清楚,如果真能保证安家平安无事,再做打算。
天牢阴冷,不见天日。
对于纪初风的处罚更像是皇帝随口的玩笑,说者无心,听者为臣,不得不有意。
纪青刚出示腰牌,喝退来人,独自进了牢房。他的儿子散着发,靠在墙边,把玩着一根茅草。
“至少您还记得我。”他说,连头都未抬。
这儿才是他记忆中的大儿子,恶劣,目无尊长,毫无半点贵公子姿态,远远比不上他弟弟。
“皇上下了旨,明日将带你游街,警示大众。”
纪初风不为所动,“多谢父亲提醒。”
总是端着身板的男人席地而坐,几日周旋,无能为力,“长痛不如短痛,我早该戳穿你的小把戏。”
纪初风仰头看小窗透来的月光,干巴巴笑了几声,“你早看出来了啊,我自以为装得很像。”
“总有不一样的地方。”纪青刚摩挲什么,“你娘受不住刺激,若是初云的死讯被她得知……”他打了个冷颤。
“我是为了弟弟。”纪初风说的平静。
也许最初假扮的原因之一是希望父母不要太过伤心,但父母有意无意的疏远也能让他察觉出几分不对,都心知肚明,都自欺欺人。
纪青刚犹豫着将手覆在纪初风头上,“天蚕蛊就不该出现在世上,就算是我的儿子,我也会杀了他。”
他手中的东西一闪而过,是瓶毒药。最正直的父亲选择了他最为不屑的方法,若是往常纪初风还能嘲讽两句,现在张嘴也说不出话来。
“杀死他,再自杀,你娘我会安排到乡下,她那娘家靠不住。”父亲少见的唠叨起来,兀自地交代后事,“我和你弟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便是,大老爷们不挑。”
傻子也能听出其中不对,纪初风终于正视父亲,脸上多了些情绪,“你什么意思?”
纪青刚轻轻拍着膝盖,“你娘好些的时候,我同她商量过,她也同意。她就是倔,但终究是你娘。”
长袍簌簌,纪青刚变回那个铁面无私的衡权御史,甩着衣袖要走。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安排好一切。”
纪初风冷不丁的话语,定住了门外的父亲。
“小时候,我做什么决定都会被你否定,只能顺着你。母亲不愿见我,便真的不让我见几次母亲;想让我学武,等我真学了暗器和毒,又说上不了台面……现在连死都要被你插一手吗?”
纪青刚握紧拳头,“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姨妈就是被荒郊野外的奇毒所杀,我怎么可能让你也落得如此下场。”
“还有死,呵,亏你说得出口!好好好,你就在这狱带着,直到你死。”父亲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纪初风自嘲地笑笑,重新靠回墙边。
父亲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纪初云站在他面前的那种窒息感,因为他,弟弟才会死后不得善终,尸首都要被人利用。他恨透了张眠之,可同样也厌恶无可奈何的自己。
如果“弟弟”站在他面前,他恐怕都下不了手,即便知道是解脱,无论是对他,还是初云。
游街的过程安终晏终究还是没去看,千岁跟她商量入宫的计划,也没去。
所幸游街路线刚好避开绣坊所在之处,倒也算是小小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