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该开船离岸的时辰，船夫长手持花名册，逐一清点人数，发现张家那两个小子还没上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码头的录事长已经催了两遍，船夫长只能赔着笑脸，说再等会儿，马上就走。

待到第三遍催促，码头上的帮夫得了命令，要强行逼他们开船，双方一起扯着锚索，一方坚持要等人，一方急着赶人，僵持不下。就在这时，张家两兄弟终于背着大包小包赶了回来。

到催第三遍，码头帮夫得了命令，要强逼他们开船，扯着锚索，一方要等人，一方撵人，僵持的功夫，张家两兄弟终于大包小包地回来了。

这会岸上风浪大，船离岸口差了好大一截，张肖弓着腰，一手紧攥着登船的绳索，一手提留着东西，使了番力气这才稳稳上了船。他将东西都放在地上，才顾得上擦汗，朝后边的张敬数落着：

“都是你，若不去买那劳什子药，哪会误了登船的时辰。”

这是张肖的计策，训斥一人总比两人都被责难强，他还能趁机求求情。

张敬看着对方眯着眼使眼色，也不反驳，他两手提留的东西要比张肖的沉，此刻黑脸上已渗出汗珠，显得比平日白了几分。他双腿一迈，轻松上了船，连绳索都没借力，这就是腿长的好处。

船夫长气得鼓鼓的，规定了上船时间，主家都回来了，这两个小子迟迟才回，他想着一定要立立规矩，不然底下这些人不得反了天！

他板起了脸训斥道：“你们眼瞎了，看不见时辰啊？”

张肖赔着笑脸，赶忙往船夫长怀里塞了一袋牛肉干。这东西在海上可是打牙祭的稀罕货，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拿了孝敬后船夫长也不耽误功夫了，命人松锚开船，可船又被人拦了下来，这下可触了船夫长的逆鳞，大嗓门嚷嚷着：

“我们这是商船，不是载客的，你们不能上来。”

岸上是一个背着包袱的妇人，身边还带着一个男童。

“大爷，行行好，让我们上去吧。我们是东家小姐的朋友，可否代为通传一声？”

船夫长迟疑了下，让稍等，来问立在甲板上，于嘉的主意。

于嘉早就注意到了岸上的情况，可出门行船在外，轻易不带来历不明的半道之人，就在她犹豫的工夫，岸上的妇人也看到了她，登时拉着孩子跪在了地上，高声喊：

“求小姐载我们一程吧，等那个公子醒过来，我们还留在这就要遭殃了呢！”

于嘉无奈应允，妇人的顾忌也在理，本是她打了人，又乘船离开了，那公子醒来难免不找妇人的麻烦。

等船离了岸，竹桥领着妇人和孩子来到于嘉的船舱叙话。

于嘉拿起桌上的果子分给男孩，状似无意的问：

“文娘是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赶上开船的？”

她们在食肆分开后，于嘉二人可是一刻也没耽误，直奔码头，而且两人多年习武，比寻常妇人走得要快，更别提文娘身边还带着一个孩童了。

文娘方才坐在圆凳上，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

“文娘带着个孩子，对小姐绝无恶意。”

接着解释道:“竹桥姑娘心善，临走时留了银钱，我当即便雇了辆牛车归家收拾行李，又坐上牛车直奔码头。”

于嘉心想，倒是个性子果断的，她又问：“你们家里没亲戚了吗？孩子父亲呢？”

文娘嗫嚅着，有所顾忌地看了看孩子的方向，便垂下头。

于嘉心领神会，让竹桥带着小泉去外间玩，文娘这才讲起来自己的情况。

她与小泉的爹从小指腹为婚，可因生意经营不善，夫家败落，文娘父母嫌弃亲家穷，便不认婚事了，硬是强拆有情人。文娘苦求无果，也是个胆大的，便与丈夫私自定了终身，逃到清县安身立命。

三年前，真州挖砸河道，军队四处征兵，丈夫被强制征用，她便带着小泉追撵大军，想在真州管辖的县城当个随军妇，不曾想走到了一半，孩子生了场大病，花光了积蓄，她便只能在桦水县边做工边积累上路的银钱。

于嘉不由得高看一眼面前的妇人，倒是个果毅的女子，不顾家族反对毅然与丈夫私奔，还带着孩子追撵大军三年。

听她以往的这些经历，再看如今她冒然追船的事儿，倒也不稀奇了，是她一贯的作风。

可能是白天听了文娘的故事，夜里于嘉也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也是一个七八岁男孩的娘，他在漆黑街道上乱跑，她在后头追撵，一个岔路口孩子便不见了。她拼了命的沿街喊孩子的名儿，眼泪顺着眼角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最终追到了一深邃的死胡同里，墙根底下有口井，月牙当空弯成一把银刀，顺着井口往下望，孩子竟仰躺在井里，无声无息。她“啊”了一声，从梦里惊醒了过来。

后背被冷汗淋湿了，她抻起袖管儿轻轻拭汗，对梦里的恐惧仍有余忌，便坐起身来，就着窗格透进来的月光，将长枕竖立，靠坐在床上。

歇了好一阵，她不觉好笑，梦里自己竟然有一个便宜儿子，再细细回想那孩子的长相，她虽然没见过徐渭小时候，可那孩子的脸分明是小版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