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甍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人在屋脊之上急行,听声音应当有五六余人,身形凌厉,应当就是白穆留在宫内保护监视白清岚的暗探。
白清岚猛然抬眼,往房梁上望去,盯伺须臾,霍然起身将身体擦干擦净,快速的穿好衣裳,系紧了腰封,踱步而出,静立在屋内。
他的头发还在淌着水珠,一滴滴晶莹地落下,沾湿了雪白无瑕的兽皮毯子,凤眸凌厉地望着殿门,屏息凝视。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低喝,随后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响起,透过房门缝隙,白清岚瞧见宫灯和火把从廊庑匆匆而过,旋即房门被人猛地打开了。
冷风呼呼的吹了进来,白清岚受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缶德神情严肃地道:“太上皇,宫内夜袭有刺客闯入,恕奴才不敬,冒昧入内。”
白清岚镇定自若,负手道:“可知是哪里来的刺客?”
缶德身子伏低,几乎不敢抬眼瞧他这副刚出浴的模样,道:“还未抓到,不过奴才与其交手,夺了样物件过来,太上皇看过之后,定然识得。”
他将东西双手奉上,白清岚接过,心中一凛,指尖摩挲着手中的金莲纹令牌,目光晦涩沉吟道:“楼氏。”
“正是。”缶德出声应是。
楼氏乃嘉德贵妃楼意莲母家,是大皇子白凌川的背后靠山,其家族在京中势力庞大,与世家关系错杂繁乱,渗透力极强,其祖上更有三朝元老,算是德高望重,功荫厚盛,楼氏一族因此甚为嚣肆,胆大妄为。
先皇多有忌惮,早已着手介入,不过以元老之死,楼氏安然告终,朝堂上曾一时风转,各位大臣纷纷站位表态,上赶着巴结谄媚,可见其心昭然。
白凌川尚文明理,处世圆滑灵变,在刑部入炼期间多有功绩,得一些个例如户部尚书这样的重臣青眼相加外,还受到先皇重用,对当时身为皇太子的白清岚威胁最大,以至他动了杀心。
古方氏一族家大业大,盘踞西州,历代无论男女到了适龄便怀着一腔热血上阵杀敌,以驻守边疆边关,保家卫国为己任,手握三万精兵,名下产业商铺遍布天下,与楼氏一族相比,毫不逊色,甚至略胜一筹。
二者相斗,必使熙和内部动荡,更严重则会损伤熙和元气。
不过古方一族秉着井水不犯河水,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若犯我必杀之的理念,在朝中名气差的不是一丁点,提起来就是喊打喊杀的莽夫之类的贬低之词,与那些文臣世家格格不入。
忠君之思更是刻入骨髓,在别人看来实在愚蠢保守,是老顽固,茅厕里又臭又硬的烂石头。
白琛乾身居上位,唯恐功高盖主,又无力招架,对古方与楼氏两族之间暗涌激流的斗争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巴不得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一举清洗朝堂倒党。
古方皇后在世的有一段时间,夫妻之间伉俪情深的佳景也渐渐远逝,取而代之的是芥蒂丛生,猜疑不断,白清岚也因此受过先帝冷眼,白凌川同其他二位皇子联合,伪造他私自铸造坚兵锐器、笼络朝臣结党营私的证据,对他进行弹劾,说他意图篡位其心可诛。
当时景和十二年,正值寒冬,雪下的比任何一年都要大,北方嗤孥粮草尽无,禽畜接连死去,饥寒交迫间,他们大肆南下抢劫熙和民众,古方义无法脱身,离京甚远,更不知皇城变幻,无法施救。
先帝不听白清岚辩词,大发雷霆、先入为主将相关朝臣降职的降职,罚俸的罚俸,诛杀的诛杀,怒声责骂于他,说他冷血薄情,对他施以鞭刑,禁足东宫半年。
待刑部侍郎苏北卿查案受理,私访民间,中途刺杀不断,以重伤为代价终于撑着一口气回朝替他沉冤得雪,风平浪静之时,他却听到了古方皇后坠城赴死、古方义三年不得入京的消息。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所作所为皆被轻轻揭过,以禁足三月一笔勾销。
他明白先帝早有废他太子之位的心思,权利和地位甚至是生命都岌岌可危,父不仁休怪子无义。
那一天他踉踉跄跄地奔出宫门,立在城下,望望云开雾散、光影澄澄的天又看看曾经被母亲鲜血染红的冰冷青石,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只剩下离魂的躯壳在人间。
他喉咙发涩,眼眶湿红,脸却是血色尽失,身体发颤,肢体僵硬无比,冰冷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