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许伽宁小跑过去,还没走到门前,小狗已经扑进怀里,在她白色的裙子上留下几个脏兮兮的爪印,“六条!”
刘素连忙起身,“宁宁啊,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啊,奶奶等得都快睡着了。”说着就要去接宋时冕手里的书包。
宋时冕手往后一撇,顺势将书包背在自己身上,“我走错路了,耽误了点时间。”
许伽宁咧着个大牙,抱着六条不肯撒手,“奶奶我好饿啊。”
刘素:“饭都凉了,走走走,奶奶给你们热热去。”又抬手摸了摸宋时冕白嫩的脸蛋,“好久不见小冕了,个子窜这么高了,奶奶要抬头才能看见你呢。”
许伽宁爷爷走得早,连她自己都没见过。
印象里,她的爷爷只活在大家口中,只知道那是一个很爱妻子的好丈夫,一个辍学都要供弟弟读书的好哥哥,一个会陪伴两个孩子整个童年的好父亲,一个年纪轻轻就被病魔带走的男人。
前些年,许伽宁的伯伯,也就是许成的弟弟,刘素的另一个儿子做生意被人骗欠了不少钱,催债的人打电话打到刘素这,整日电话恐吓她儿子要欠钱不还是要坐牢的。
老实了一辈子的刘素没读过书,不懂这些事情的真假,小儿子又还不上钱,刘素就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养老钱替他还了一部分,这几年许成开饭馆也有点积蓄也帮衬着还了几万,直到去年刘贡才把钱全部还清。
可钱是还清了,刘素却在六十几岁的年纪患上焦虑症,每天不吃药睡不着觉,睡着了不能喊,喊醒了就又睡不着。
许成想把妈妈接到湘江住,但老人家不肯离开过了大半辈子的清水镇,于是便趁着暑假的机会把两小孩送过来陪陪老人家。
饭菜很简单,三菜一汤,还有半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西瓜。两孩子埋头苦吃,赶了一天的车许伽宁饿惨了。
“慢慢吃,不够奶奶再做,”刘素说,“冰箱里还有冰棍,我下午刚去买的,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什么都拿了几个。”
许伽宁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糊不清,“奶奶你真好!妈妈都不准吃冰棍。”
宋时冕着急忙慌吃的间隙还不忘拆她台,“那你不还是天天来我家偷吃。”
“电视也修好搬到你们房间了,晚上你跟小冕就呆在西边房间看电视吹空调,冰箱里还剩半个西瓜,饿了就去吃……”刘素絮絮叨叨地说着,许伽宁和宋时冕一个劲儿地点头,两个漂亮小孩她越看越喜欢,一个劲儿地摸头摸脸蛋。
又想起什么,指着供台边还没拆封的蚊香,“这几天天天打雷下雨,蚊子多,你们俩记得把蚊香点上。奶奶老了肉不香,蚊子就专挑你们这些肉嫩的咬。”
老人家晚上睡得早,把孙女脏兮兮的碎花裙洗干净晾起来后,刘素就去东边房间睡觉了。
许伽宁先洗的澡,等她把西瓜抱进房间找到电视机遥控器,宋时冕都已经穿好衣服擦头发了。
“这么快就洗好了?洗干净了没有啊?”她头也不回地调台。
“你要不闻闻我身上有没有臭味儿?”头顶忽然落下一块柔软的毛巾,视线被完全挡住,“头发擦擦,空调间也不怕感冒。”
许伽宁哦了声,转头看他,“噗,你这穿的什么啊。”
宋时冕就知道她会是这副表情,“忘带睡衣了,奶奶晚上拿给我的,说是许爷爷以前的衣服,让我凑合凑——”
说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嚓”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闪而过的闪光灯。
强光刺眼,宋时冕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什么东西?”
躲在镜头后的许伽宁狡黠笑着,晃着手里的ccd,“这叫记录美好生活。”
那个年代ccd大火,学校里几乎人手一台,许伽宁在许成面前嚎了一个星期,许成才背着秦若兰偷偷给她买了这么一台。
取景框里,高挑的男生穿着白色的老头衫,蓝色条纹大裤衩,那样子活像是湘江中学门口的看门大爷,就差给他发张木头凳子了。
许伽宁头上裹着毛巾倒在床上哈哈大笑,一副势必要将这张照片在宋时冕八十岁还要拿出来给他看的样子,一边笑一边还把银色的小扁盒子藏到睡衣下面,生怕宋时冕当强盗不讲道理直接开抢。
宋时冕没辙,泄了气坐在床尾拿过遥控器调到央视十二频道的普法栏目。诡异的砍人解说配上他比空调还要冷的表情,吓得许伽宁咳了两声坐直起来,竖起四根手指头,“我发誓,绝不外传。”
他没说话,视线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她的手上,继而又回到脸上。
许伽宁默默放下小拇指。
宋时冕把被子和枕头丢到奶奶特地给他打的地铺上,躺在地上,双手垫在后脑勺上翘着个二郎腿,套着老头衫神情闲散地看杀人解说。
家里就这么一台空调,她年纪大了吹不了空调,晚上一台电风扇就够了,但年轻气盛的小孩子们肯定受不了,于是就在许伽宁的床边打了个地铺。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睡一个房间应该不成大问题。
遥控器在宋时冕手边,许伽宁没有换台的权利,于是靠在床背上,跟着他一块儿看普法栏目。
“这个人是好人坏人?”
“……这是警察。”
“我靠,居然被玩了这么多年的发小给砍了。”
“这叫忍无可忍。”
“就因为人家昨天不小心踩了他刚拖的地板,就直接砍成几十块丢在菜市场,这也太扯了吧!”
“离谱程度比你两次敲错人家门好一点。”
“……”
啪。
许伽宁刚要辩解,眼前突然黑了。
空气静默了两秒,她懵逼地坐在床上,双臂打直摸空气,“宋时冕,我是瞎了吗?”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一束光忽然从男生手里亮起,“可能是停电了,”宋时冕起身将亮着手电的手机丢给她,往外走的同时不忘回头叮嘱,“你在屋里别乱走,我出去看看。”
他们俩住的房间外就是堂屋,月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在石砖地上,宋时冕借着光扶着他们晚上吃饭的八仙桌朝门口走。
除了路边的街灯,镇子上没有一处光亮,不止是他们一家,隔壁几户人家也都走到街上吵吵闹闹,嚷嚷问什么时候停电。
镇上设施老化,加上连着几天的雷暴雨,停电是很正常的事情。来之前许成特地嘱咐他们奶奶的身体状况。进屋后他走到奶奶房门口,见奶奶没被停电影响睡得很熟,又蹑手蹑脚回了房间。
“怎么样了?”许伽宁可怜巴巴地举着手机缩在被子里。她不怕黑,但在这种老房子里多少还是有点瘆人。
“整个镇子应该都停电了,不是只我们一家,明天早上估计电就会来,”宋时冕躺回去,“既然电视看不成了,今晚早点睡吧。”
许伽宁把手机还给他,宋时冕问道,“灯要留吗?”
“关了吧。”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中,原本轰隆运作的空调罢工,空气安静得过分。
“宋时冕你睡了吗?”
“说。”回答的人声音黏糊拖沓,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
“好热啊,你热不热?”三伏天不开空调的晚上也太难熬,而且她总感觉耳边有蚊子在飞,嗡嗡的。
“不热……”
许伽宁睡不着,又生怕他睡着了,趴在床边伸手轻轻抓他的头发,“宋时冕,你别睡,我们去院子里乘凉好不好?”
即使宋时冕选择性没回答她,但五分钟后还是被人拖到堂屋前的院子里,美名其曰乘凉赏月,即使今天是个阴天根本没有月亮。
阴雨过后空气湿闷,正是蚊虫猖獗的时机,只在院子里坐了片刻,许伽宁腿上就多了三四个包,她忍不住抓挠,不多时小腿上满是抓痕,情形可怖。
宋时冕叹了口气,重新打起手电进屋。一分钟后拿着花露水和蚊香出来,他把蚊香放在两人脚边,拿着花露水对着许伽宁一顿喷。
花露水是用的分装小喷壶装着的,许伽宁是蚊子偏爱的血型,一到夏天就特别招蚊子,所以他会时常在身边备着点,以防某人又把自己腿上抓得鲜血横流,鬼哭狼嚎。
“腿伸过来。”
“嘶啊啊——”许伽宁五官痛得皱在一起,“我不疼我不疼……”随即又进行自我催眠,花露水碰上刮了一层皮的抓痕那酸爽不是常人能享受得了的。
宋时冕无视她的挣扎,“胳膊……脖子抬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花露水和蚊香味,却像跟外界隔着层罩子,异常有安全感。
两人其实也没说什么要说的话,奔波了一天这会儿都昏昏欲睡,尤其是宋时冕他昨天又通宵出去跟初中的几个同学吃夜宵打夜球,一直到凌晨四点才回家。
“糟了,冰棍!”许伽宁突然如病中垂死惊坐起般跳起来,“冰棍要化了!!!”
她晚上极其克制,只吃个两个一般喜欢的吃掉,把喜欢的都省着吃。这下好了,冰箱停电了冰棍全都化了,及时行乐不好吗。
宋时冕怔了怔,待反应过来女孩已经抱了一大袋冰棍站在面前,笑得憨傻,“还好没化透了,能吃能吃。”
许伽宁坐回他身边,从袋子里拣出一袋雪莲,又挑了只香草蛋筒给宋时冕,试图让他尝到甜头从而对自己胡吃海塞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吃这个,这个好吃。”
眼瞧着脚边闪着火星的蚊香,许伽宁问道,“你说我们这样吃会不会食物中毒?”
“毒死算了,反正你也不想写暑假作业。”为了让秦若兰放心,许伽宁装模做样地把暑假作业全带来。宋时冕知道她德行,不可能动一个字的,保不准还会求着他帮她写,反正他俩的鬼画符如出一辙大差不差。
“来,多吃点。”许伽宁白了他一眼,徒手抓了个雪莲冰塞进他嘴里。宋时冕被冻得脑仁疼,长腿一伸将蚊香盘踢远了些。
那天晚上两人真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光了半袋子的冰棍,吃得两人三伏天里手脚冰凉,直到宋时冕犯起急性肠胃炎,宁静的夏夜戛然而止。
许伽宁知道自己闯了祸,蹲在男生旁边面露难色,“你疼不疼啊?”
宋时冕倒吸凉气,听到这话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咬牙切齿道,“……废话。”
她回堂屋去翻药箱,里面只有些感冒药、血压药什么的,没有能治肚子疼的药。她趿拉着拖鞋又跑回院子,宋时冕仍然弓着身子缩在那,看上去可怜极了。
她忽然回忆起今天来时走错路见到的那个小诊所,离奶奶家不远,她还依稀记得路。没过多纠结,许伽宁一把拉起宋时冕,“走,带你去诊所。”
宋时冕痛得迷迷糊糊,腹部像是有刀片在搅动,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伏在女孩的背上,双脚悬空,身边的建筑却在慢慢往后走。
他被许伽宁背着。
腹部的痛感没消停,浑身没半点力气,大脑却异常活泛止不住思考。
他忽然想起下午许伽宁肩上的红痕,窄瘦单薄的肩背居然能将他稳当背起,他的视线下意识扫向她的托着他腿弯的胳膊。
练舞的缘故,她的胳膊上隐约有了肌肉线条,健劲有力,许是此刻用了不少劲,粉红的皮肤上泛着暑热,一如她永不落幕的生气。
少年的心气是宁折不弯的青竹。
但这一分钟,他不想百折不挠,他要悄悄数两颗心脏共振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