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花错束在脑后的乌发,有几绺被吹到了嘴边,还有一些,落在了胸前。
就在这霞彩满天,斜阳将没欲没之际,夕光落在颜戟头顶,将那名贵而典雅的发簪,映出一番别样玉色。
花错看着姿态虽谦卑,但神情又很宁静,不卑不亢的颜戟,心中突然一动。
当日在忘川归意林,他初见温却邪,对方那身玄衣还有束发的发箍都在春日下发着光,给人一种春日的阳光都似只眷顾他一人的感觉。他当时就想,这般看姿态、背影皆风流裔贵,公侯将相般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呵,兴风作浪之人?
他忍不住有点讥诮地撇了撇嘴,而后突然问道:“景休可想过争一争那个位置?”
颜戟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起身茫然问了一句:“什么位置?”
花错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未曾问过任何问题一般。
但他的衣发在渐大渐烈的晚风中,不断被扬起又落下,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催促。
颜戟终于反应了过来,但与此同时,他的面色,也彻底冷了下来,像铺了一层薄霜。
——像是落日夕光明明是柔的、暖的,但因为他的脸实在太冰,太冷,那落在上面的柔光也被冻成了霜。
他就这样寒着脸色问道:“花兄这是在试探我吗?”
“为何会觉得我是在试探呢?”花错轻笑一声,悠悠游游道,“我来这里不过半日,已经听到不止一人提起你们自在盟的少主,也就是你的兄长颜战,各种赞誉之词,不绝于耳!几乎人人道好,个个称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如吟诗般感慨道,“从来五陵豪侠赞景迟,不知逍遥有景休!况且,连你自己都承认,你兄长文才武略俱能,且必然继承盟主之位。他不过比你大四岁,但名望声势处处压制着你,你会甘心吗?”
颜戟急切道:“我没有!我……”
“听我说完。”花错略显强势地摆了摆手,衷心地道,“不管是自在盟,还是其他门派,甚至是朝廷,炙手可热的权力,永远都只会掌握在一小部分人手中!可除去这些真正的掌权人,剩下的,难道就都是庸碌无能之辈了吗?”他自问自答道,“当然不是!我不这么想!天下大部分人也不这么想!他们更多会觉得是生不逢时,是怀才不遇,是明珠蒙尘。是出身所累,是世人所负,是时命不济,运多钝蹇!所以他们会心有不甘,从而滋生妄念,总觉得若给他们一个机会,必能一鸣惊人,直上青云!可机会在哪里?”
他手指搭在颜戟略有点坍塌的肩膀上,怜才地道:“自在盟的机会,就在你身上!所以这些人,才会源源不断涌到你身侧。因为你,是能让他们的野心得以实现,最快、也是最少阻碍的途径。”他语音一转,继续道,“我今日对你兄长所言,并不都是场面话。在我眼中,你就是那么一位赋性机警,为人谦恭,深知世情利害,却又能坚持自己行侠济世,持正卫道的家训和锄强扶弱的原则,处事怀公正之心的少年豪杰。这样的你,倘若真的坐上那个位置,我相信,不会做的比你父亲、你兄长差。所以,你若真想争一争,我愿意助你。”
他看颜戟微垂着头,久久不语,突然又调侃一句:“毕竟,人生来偏心。我和你,可有着一段策马扬鞭,笑傲江湖的情谊。”
颜戟迟疑着道:“可是我兄长……”
花错笑笑:“我和他不熟。”
颜戟眼神有点乱:“你说真的?”
花错哂然:“有个做盟主的朋友,不好吗?”
他话音一落,颜戟几乎狂吼着道:“不好!一点都不好!因为我从没想过要去争那个位置!”
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气愤,颜戟几乎连眼眶都红了,他恨声道:“为什么连你也这样看我?从小到大,族里、盟里,都喜欢拿我和兄长比。每每兄长有所成绩,他们就会不断督促我,提醒我,要我向他学习,要我超过他,可他们又从不会收敛自己那种怒其不争的眼神!时间久了,我是心有不甘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我很差吗?所以我收敛心志,勤加练武,苦读诗书,刻苦奋进,不断鞭笞自己,雄心奋激,励志扬名,我要告诉世人,我兄长很优秀,但我颜戟也不差!”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愤,仿佛要将这几日,甚至这二十年的不甘、委屈、乃至忿恨一朝宣泄般,“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取而代之,去抢那个少主乃至盟主的位置!因为我知道,我为今日付出了多少,而我兄长为之付出的更多!没有谁的成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每天练拔剑一千次,一万次时,我兄长亦在练出指一千次,一万次,甚至更多!他是我兄长,是从小到大,护着我让着我处处为我着想的兄长!我的剑法是他教的,我的白鸠是他替我寻来的。他知道我不喜欢练内功和指法,更加喜欢剑,就用了整整五年时间,偷偷溜出岛去挑战那些剑道高手,钻研百家剑谱,最后才找到了最适合我练习的剑道!”
“我仰望他,敬重他,甚至想超越他,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他!花错,我视你为知己,敬你为师长,你怎么可以这般轻视我!”
花错看着因为无限委屈,泪盈于睫,又为了男子颜面而霍然转身的颜戟,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正想解释一二,就感到对方肩膀用力一抖,竟是用了内力将他的手震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