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纵横想了想,决定换一个主子满意的词:“约会?”
看对方面色更黑了,绞尽脑汁又想出一个新词:“相会?”
“……”温却邪在砍死他和继续看战局中游移了几次,终于在其他下属很有眼力搬来的圈椅上决然一坐,冷声道:“原话!”
“原话?”傅纵横一时没领会其中深意,但一看温却邪的脸色,脱口而出,“花小爷说:我说了,你我话不投机,没有继续谈的必要。不过你放心,我既没兴趣和你合作,也没兴趣接受薛墨饬的招揽。因为我这人和温二一样,素行不端,性情乖戾,赋性轻浮,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所以你们无右楼的人,无论是谁,最好不要犯到我手里。”他舔舔有点发干的嘴唇,“就是这样,一字不差。”
说完,那嘴皮子好像不受他控制般,不怕死地又突然冒出一句:“侯爷,原来你在花郎君心里,素行不端,性情乖戾,赋性轻浮啊!”
温却邪斜斜看了他一眼。
傅纵横却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一拍双手道:“这就对上了,这位花郎君还真是个言行不苟的真汉子!他连主子您都不放在眼里,什么无右楼阿猫阿狗的,也敢在他面前拿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温却邪单手支着下颌,不咸不淡道,“你这么奉承他,是不是得罪他了?”
傅纵横得意洋洋:“非也。”
温却邪好整以暇:“哦,那就是喽。”
“侯爷,还真不是!”傅纵横一着急,伸手一指,“这位郎君杀性这么大,属下是寿星公上吊,嫌自己命长吗?去得罪他?”
温却邪自己也说过花错杀性大。
——是什么时候呢?
——是花错说‘他曾下过决心杀十七个人,花了十年时间,从钱塘到横山,从汴水到瀚海,这十七个连一流一的杀手也杀不死的人,都死在了他手上’时。
——后来,他特意让丁七郎去查了一下这十年间,江湖上死于非命的高手。这一查,就查到了‘天字门主’林扶风,‘平踏七星’陆凤鸣,‘大破面,小抵刃’章陇夫妇,谢氏兄弟等十几人。当时的惊讶和震动,现在想来,都尚有余韵。毕竟这些人中,有通晓二十八路拳法,三十一路掌法,会使十八种武器还多一种的;有诱/奸三百零七少女的;也有身负九十九桩灭门案,九百九十九条人命的……不管哪个的名号报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但结果是,他们都死了,而且全都死的不明不白。
——而杀死他们的方式也很千变万化,有毒杀,刺杀,勒毙,也有一刀致命,甚至还有马上风的,若不是‘一线疯’钱无闷着人剖开了章陇夫妇的尸身,发现了其中的关窍,江湖上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人都死于一人之手。
——钱无闷甚至还特意为这些命案,辟了一栋小楼,名‘十七悬楼’。
——可是林扶风自号‘三雅道君’,喜好男人,特别是那些十一二岁,比女子还白净漂亮的小少年,所以刑部之前锁定的嫌犯,乃舞象之年的小郎君。但章陇夫妇一案,涉案的是个小娘子……所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他现在不过才二十二岁,比自己还小上一岁,而这些人中,最早的死于八年前,算起来……
心口的隐痛,让温却邪猛然刹住了思绪。
他伸手摸了摸。
这种感觉好熟悉,上一次他感觉到心口疼,是在皋涂镇郊,花错一口血喷出,血的热度透过裸露的肌肤传入身体,像枪势扫过三千微尘,尚留余意,猛然扎进他的身体,让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伤了一下般,隐隐发疼。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鼻尖,一直都萦绕着那怎么都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很荒唐。
温却邪不自觉摸了摸鼻子。
——是真的有血腥味!
他忙一敛情绪,凝定心神往前一看:不过短短几息,场中已见了血。
七星变阵是剑阵,源自关西七星阵。
而七星阵又名五行阵,和八卦阵、六花阵一样,都是从太公望的太极圆阵演化而来。
孙家的剑阵之所以加个‘变’字,一是为了区别于关西七星阵,二是为了凸显此剑阵的变幻莫测。
世人对剑法的追求,各有各的不同。
有追求极速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有追求力量的,一剑破万法;
有追求意境的,十步甚至百步以外,凝神破空,以剑气杀人;
还有追求手中无剑胜似有剑,人剑合一的……
但这些都是个人修行,很多时候,能修炼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习剑人的天赋。但剑阵不同,它更注重合作,以至简至易的剑招,通过相引合围,首尾呼应,达到以弱敌强的效果。
比如说这个七星变阵,东南西北中五方为正剑,外围留二辅剑。对敌时,正剑主攻,辅剑辅攻。位于中位的正剑为阵眼,东、西、南、北四方偶尔灵活援应,偶尔协力遏敌,偶尔骚扰牵制。
一言以概之,就是围殴!
当然,这是围观者的笑谈。
但若真陷入此剑阵,其中凶险,怕不是七把剑从七个不同方位刺来这么简单。
花错原本的想法,是擒贼先擒王,所以他甫一出手,所有的杀招都直接奔着位于中位的阵眼而去。但双方缠斗几招后,他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七星变阵的所有变招,全部围绕阵眼展开。
只要敌人先入为主,以为毁掉阵眼就能破阵,便会陷入百计徒劳,又脱身不得的苦战,直至力弱神疲阵亡。
所以当花错发现,他原先的战略有误,并不能一招制胜,甚至有可能被拖入苦战的漩涡后,他马上决定改变策略。
毕竟虽然他确实会用剑,但也确实只是会用而已。
花错一剑疾出。
不过这一次,不是向着阵眼的孙三郎,而是将目标对准了身形瘦小灵活,在外围充当辅剑,并且肩上明显带伤的孙四郎。
——刚才一瞥之下,孙四郎肩上明显是箭伤,并且处理得很潦草。所以他很可能就是刚才趁着他竞技水秋千的时候,暗袭他的凶手。只不过刚才温却邪一弩两箭,射孙四郎的那一箭应当是偏了点,只伤到了对方左肩。
——但带伤的孙四郎,出剑的速度和力度,明显受到了影响。
所以当花错在一剑刺向阵眼孙三郎的途中,突然身形暴长,一个腾身而起,双脚踩着瞬间攻向他的三把长剑,手中残剑更是快如闪电般刺向孙四郎时,对方匆忙横剑一架。
但终是慢了一步。
两剑相交,残剑霜不杀的剑尖,擦着孙四郎长剑的剑身,星光飞溅的同时,霜不杀的断口,突然暴长出一道绯色剑芒!
——那种绯色,就像面如玉琢的少女,那醉了八九分的粉颊。
——只不过,少女脸上的绯色让人想起春光,而霜不杀的绯色,则带着血光!
可惜,花错也只来得及听到霜不杀的剑气洞穿肉/体的声音,都还没来得及收剑,站在孙四郎左首的孙五郎的长剑,已悄无声息,又迅若星飞的刺向他的后颈。
花错手中霜不杀往下一压,凌空一个铁鹞翻身,但此时,刚被他踩在脚下的三剑,又同时急刺而至。他半空换气,把霜不杀往前一送,硬生生将残剑插入孙四郎右肩的同时,陡然拔起,而后一脚踩着霜不杀剑柄,一脚在孙四郎头顶一踩。
即便是这般生死一线的战斗,那一阵骨裂、骨碎的声音,都清晰的如雷音贯耳。
受了重创,失了战力的孙四郎,整个人被踩得直接往下一陷。更可怕的是,花错这一连串攻击,几乎发生在呼吸之间,直接导致急刺而至的三剑其中有一人收手不及,一剑洞穿了孙四郎的咽喉。
看着至亲被自己亲手误杀,七变中的孙六娘直接心神俱毁,发出一声凄厉、悲怆至极的惨叫:“四哥!”但呼声乍起,花错尚在半空的身形陡然一折,右脚同时疾出,向她踢了过来。
这一脚看着平平无奇,但脚未至,脚劲带起的罡风,将孙六娘用以束发的玉簪吹得如利箭般射了出去,一头如墨染就的青丝,在风中狂舞不已。
花错看着她泪流满面,稚气未脱的脸,突然就想起往日在江湖上厮杀,花佳人每当看到他遇险,也是这般心神俱裂,惊恐万分。
他迎面飞蹴的右脚终是转了一转,缓了一缓。
这一转一缓,原本踢脸变成了擦着耳畔而过,原本能一脚将整个面部踢碎的脚劲,变成了将人踢出了战斗圈。
孙六娘被花错一脚踢回了‘不系舟’,喷出一口血箭的同时,她身子一歪,倒了下来,一时间,死生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