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一人自安君侯府众人身后跨步而出。
是花错。
紫色竞技衣服外套了件繁复奢华,穷极侈丽的玄衣外袍。
习惯了他日常一身窄袖劲装,温却邪第一次见他宽袍大袖,动时吴带当风,翛然出尘;静时垂杨修竹,风采盎然。一时间,愣在了当场。
花错一步一风生走至温却邪面前,恭身一礼,开口先表达了一下歉意:“那身衣服太过不雅,仓促之下,借侯爷的外袍一用,勿怪。”而后神色一整,“另外,此等小事,何须劳侯爷出手,让我这个小蟊贼自己讨回来就是。”
“你……”
“你……”
第一声发自温却邪。
第二声则来自孙一得。
前者不知是惊艳,还是震怒!
后者只是疑惑。
“你的脸……”
“不碍事。”花错拿手指胡乱揩了揩,“刚才躲暗箭的时候被刮到了。”
温却邪看着他脸上的伤。
是箭伤,更像剑伤。
伤口不深,细细长长一绛痕,像条红线。
花错掉入池中的时候,应当呆了一段时间,伤口早已凝固,连血珠子都没有了,偶尔有透明带点黄的液体渗出,因为在阳光下,又是在那般白皙如玉的肤色上,一时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温却邪倏然扭头,冲着身后一人发出怒极了的爆喝:“傅纵横!!!”
“侯爷,属下该死,但这……”傅纵横一个纵身退出几丈之外,才摸了摸鼻子,冲温却邪讨好地笑笑,“那两箭,换做属下,都回不来见您了!好在花郎君实在武艺高超,虽然脸上被很轻地刮了一下……”他比了比手指,心有余悸道,“属下不长于轻功,想救也来不及啊。”
“你!”
傅纵横笑如桃花烂熳,谄媚中带点乖巧:“您看在我爹的面上,饶过我这回吧!”
“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花错听着两人对话,忍不住出声辩驳了一句。
谁知他不出声还好,他一出声,温却邪的一腔邪火全冲着他倒了下来,“本侯倒是忘了,我们花小爷艺高人胆大,连本侯都劝不住你,非要一意孤行!如今这算什么,又没缺胳膊少腿,又没重伤吐血,不就脸上被划了一下吗?本侯该恭喜……”他看着花错突然泛起的笑意,虽然很浅很淡,像江天晓色微分时那一层飘渺薄雾,但又那么真切显露着他的愉悦。
——自己在生气,他却被取悦到了。
——这个混帐!
这一发现让温却邪更是为之气结,内心呻吟一声,但斥责的话是说不下去,只好毫无风度地吼了一声:“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侯爷……”花错突然一个趋身,凑近他耳畔,悄悄说了一句,“想不到我们侯爷还有这么讨人欢喜的时候啊……”然后在温却邪脸色数变之后,微微退开一点,抱拳,诚挚笑道,“多谢侯爷关心。”
温却邪忍不住也轻声嘀咕一句:“知道本侯会担心,就不能偶尔也乖巧一点,听回劝吗?”
“……”说着软话,做着温存腔调的年轻安君侯实在让人心生怜惜,而他的话又实在暧昧,花错索性撇开脸,对着姿态谦恭,满目鄙夷的孙一得,笑意一落,瞬息变回了那个冷硬漠然,连身上襟袂都给人霜雪侵人感觉的花错。
他的语音像暮秋的一阵急雨,带着刺骨的凉意,“我还以为,自那晚之后,我和孙先生再无相见之日了。”他双眉一扬,似笑非笑,“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而且一见面就是这般仇深似海,不死不休的样子,也挺世事无常的,对吧?”
莫名其妙看了一出好戏的孙一得,即便因暗中对比了花错对温却邪,和对自己的态度,而对花错更是厌恶之至,但听他这么一说,也难得捋着美髯,赞同道:“几日前,我还在为了怎么招揽阁下而冥思苦想,今日就为了怎么杀阁下而煞费苦心。这还真是,人生离合,本属无常,祸福难料,风云不测。”
花错点点头,算是结束了这一段意义不大的对话。
在错身经过温却邪身旁时,花错轻声说了一句:“脸上这一道,我会自己讨回来。侯爷不必过于担心……”
温却邪突然问道:“会用剑吗?”
花错想了想,很诚实道:“比不上用枪,但也可以。”
“那好。霜不杀……”温却邪顿了顿,侧开脸,接下来的语速就莫名快了很多,“不想等下这里被划了,那里被割了,又受本侯责罚,就正经点……”
花错歪了歪首,好像在看海市蜃楼,分不清虚幻真实:“借我吗?”
温却邪倒提着霜不杀剑柄,笑意斜斜的:“那不如本侯亲自上?”
不知是不是跟他呆久了,花错的笑意,也变得有点落落不羁:“七星变阵,我早就想会上一会了,可惜一直没机会。”
他这话,瞬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你算什么东西!”
“不过安君侯府的一个伎人,也敢这般大言不惭!”
“好极了!这口气爷憋到现在了。”
“无知竖子,个瘪犊子玩意儿……”
花错残剑一指地面。
既冷,又傲。
少年狂妄。
“是啊,安君侯府的一个伎人,就能拿下你们孙家七变!花小爷让你们开开眼!”
然后他一剑出手!
霜不杀掠起一道绯红剑光时,傅纵横横移至自家主子身侧,摸了摸鼻子,满脸疑惑道:“侯爷……我们花小爷,平时也这样?”
“是不一样。”温却邪摸摸下巴,一脸深思,“今日好像格外不同。”
傅纵横奇道:“怎么个不同法?”
“他以前脾气就很大,性子也很漠然,极讨厌被压制,还有一股翛然出尘傲气,除了对得宝儿,连对本侯都很寡情。”温却邪脸上表情有点微妙,就好像他不愿承认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又逼得他不得不承认,“难得看到他这般率真……”
傅纵横眄他一眼:这难道不是狂妄自大?
但他实在是怕极了这个从小就特别能折腾他的主子,硬生生咽下这句咆哮后,他似模似样地点点头,一脸赞同:“这个确实有点奇怪。”但很快他又提出了新的疑问,“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
“什么?”
“就是……”傅纵横斟酌了一下语句,谨慎答道,“侯爷,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孙一得好像恨极了花小爷的样子……”
温却邪轻笑一声:“你知道孙一得绰号什么吗?”
“三不先生啊。”
“不计笑骂,不谈得失,不分亲疏的三不先生。”温却邪言词中满是轻蔑,“其实这个‘三不’可是大有讲究的:说的是他对上不计笑骂,对外不谈得失,对己不分亲疏。也就是说,他对下面的人,若有谁敢笑他、骂他,他比谁都记得清楚。跟自己相关的利益、权势,那更是一分一毫都要计较清楚的。提拔自己人时亲疏不分,若是轮到他人,各种功过对错,桩桩件件都得盘算清楚。”
他又忻忻自得道,“而我们这位花小爷,别看长得跟个小神仙似的,脾气大着哩!骨子里还真有那么点恃才傲物。你若真诚待他,他即便不热络,也会进退有度,得体应对。你若自持身份,言词间颇为颐指气使,别说区区无右楼一个管事,就算薛墨饬本人,他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原来如此,所以是恃才傲物碰上了锱铢必较……”傅纵横点点头,一副深有同感,心有戚戚的样子,“花小爷说他自己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如今看来,不是托词。”
温却邪怔了一怔:“……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那晚啊。”傅纵横又摸了摸鼻子,“他应萧三之邀,在延秋榭与其私会,本来还算相谈甚欢呢,谁知后来萧三突然骂了你,花小爷就和她翻了脸,然后说了这句。”
温却邪抓错了重点:“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