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错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乐此不疲地斗着嘴,别过脸去。
阿弃以前也很喜欢和花佳人吵吵闹闹,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唧唧咕咕。
看多了之后,他偶尔会转过这样也不错的念头,即便他明知阿弃身份有异,跟在他们身边更是别有用心,有时甚至是在故意讨他们欢心。但这数十年,他带着得宝儿从钱塘到横山,从汴水到瀚海,一路风霜满途,她多久没笑得这般肆意了?
如果这个朝不保夕的江湖,真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让她于无情中,益见有情,就算这人品性有瑕,行事多有不堪,但只要方寸不亏,不堕泥途,又有多大关系呢?
毕竟这人生短短几十年,风流繁华,如浮云过眼。
仰观天地之大,若真的事事较真,为纲常所束,为伦理所苦,这样的人生,他自己都觉得情性索然,太过无趣,何必还把得宝儿束缚其中,空费岁月?
所以明明有那么多次,他可以当众拆穿阿弃的身份,他依然忍了下来。
可阿弃最后还是变成了温却邪。
江湖人称‘九天揽星,玄衣温侯’的眠花宫之主,安君侯温却邪。
——那个一夜之间,就要回了熙州宋家的三座铜矿和一座铁矿,还要了江陵言氏的漕运权,外加四十万两白银,还另外算计了酩酊派二百万两白银的人。
——那个一招揽星剑法,竟真能‘寒影横斜剑戟轻,直上九天揽群星’的温却邪!
对方甚至问他,为什么那么长时间隐忍不发,如今却急着拆穿他的身份,他问他是什么打乱了他的计划。当初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好像提到了卿娘、六合堂、梅少虞……可事实上,他自己清楚,那只是他一时激愤下,一种可笑的报复行为。
——一种我被人追杀的那么狼狈,也要把你的皮揭下,大家一起狼狈,完全没有逻辑道理可讲的扭曲心理下的可笑的报复行为。
可谁曾想到,被揭下伪装后的温却邪,居然很快找到了全新的相处之道。
他和得宝儿之间,好像在他不知情下,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要不然,堂堂安君侯,怎么可以这么闲……
花错坐在副驭位上,仰首望着天空。
日已高挂,但并不热。
初夏和煦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暖玉上铺洒了一层流光,让他的肌肤,看上去全无一点芳尘。他眯着眼,看着在他们头顶不断盘旋的一只巨鹰,思绪一时有点紊乱不宁。
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张风情韵色都占尽的脸,那双多情眼还轻轻觑着,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喜欢鹰?”
花错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怎么这么问?”
温却邪笑得真假难辨:“你宁愿看它也不看本侯。”
“……倒不是。”花错坐直身子,但语音也有点懒洋洋地,“我以前也有养过鹰,只是没想到来了江南,先是在青冥里,现在又在杭州城外看到,觉得有点惊讶。”
他笑笑,“毕竟这小东西可不好养,野得很……”
“这个啊,本侯倒是略知一二。”温却邪侃侃而谈,“时下的江南地区,在这些浪荡子圈子里呢,流行一种‘教虫蚁’的活动。”
“所谓虫蚁呢,就是飞禽走兽、昆虫磷介的总称。这其中,又属本身就骁悍无比,极难驯养的鹰鹘最得他们青睐。日常出游闲荡,若没有庄客护院一同掮鹰出游,还会被其他浪荡子取笑。因为从购买,到饲养调教,索鹰争鸟,最终的费用,可能高达千银百金。所以啊,鹰,作为宠物之余,更是一种门面象征。这样说来,在杭州郊外看到鹰,是不是就不稀奇了?”他想了想,神神秘秘补充一句,“本侯也有一只,想不想看?”
“你……”花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侧过脸问道,“你也喜欢鹰?”
“也?”温却邪也侧脸看他,眼里的笑意,仿若煦日薰风,将花错拢得密不透风,“所以小爷确实喜欢?”
花错被他这笑意一灼,脸上有点发热,忙撇开眼道:“我自幼长在西北,喜欢振羽高岗,搏击长空的鹰鹘又不稀奇。倒是侯爷,堂堂安君侯,怎么也学这些架鹰牵犬的浪荡子做派。”
温却邪哑然失笑,凑近花错道:“我说花小爷,你怎么每次都用最大的恶意来揣度本侯呢?本侯养鹰就不能是真心喜欢?”
花错张了张嘴,终是垂了垂如刀裁一般的眼睑,诚恳道:“抱歉,我只是不怎么善于……”
“知道自己错啦?”温却邪截住话头,盯着花错在煦阳暖照下,更显如描复如画的风流眉案,情真意切道,“在忘川归意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多花点心思在本侯身上,会发现本侯这人,除了……”
“侯爷,你看!”花错不等他说完,就急忙跳下马车,伸手一指,“前面应当就是天堑岭上林春了。”
温却邪放眼一望,果见对山坡上,有一处规模极为阔大的山庄。
“看着好像马车过不去了。”他看着上林春高大巍峨,直耸云汉的建筑,还有庄门前拥挤不开,喧闹不堪的道路,蹙眉道,“看样子,只能步行过去了。”
等温却邪将视线收回,发现花错已抱了花佳人坐在轮椅上,正在将一条薄毯盖在对方腿上,不由感慨一句,“小爷倒是熟练。”
“马车怎么办?”
“随它去,自然有人处理。”
花错忍不住伸手一指:“这是不是你的?”
温却邪顺着他的手指,看着在天空不断盘旋的巨鹰,淡淡道:“不是。”
“那它怎么一直跟着我们?”
温却邪手搭腰间,正要回话,花佳人突然轻‘咦’了一声,喃喃道:“这不是游大掌柜的鹰吗?”
“游大掌柜?酩酊派的游侃?”
“对啊。”花佳人不等自家兄长发问,自行解释道,“我在七娘的绿葭楼见过这头双色鹰。之前我在绿葭楼时,这头鹰就一直在那里飞来飞去,后来七娘的侍女跟我说,这是他们酩酊派玉苑大管家游侃养的。除了尾羽纯白,其他地方都是蓝灰色,最是好认。”她眯着眼仔细看了半响,肯定道,“是它!可是游侃的鹰怎么跑这里来了?”
“游侃背叛了你的沈大哥,说不定早被弄死了,这头鹰自然也就成了无主之物。”温却邪故意慢走几步,突然把话题一转,笑得懒慵慵道,“得宝儿,想不想要?阿弃哥哥帮你弄下来。”
“我才不要,我阿兄喜欢,我又不喜欢。”花佳人自下而上斜着眼睛,木着脸道,“你想送我阿兄就直接送,干嘛拿我当借口?”她顿了顿,更加木然道,“不过,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侯爷你送个礼都这么抠抠搜搜吗?”
“你不要就算啦。”温却邪笑态如故,一伸手,搭住花错的肩头,“小爷,要不本侯把它弄下来送你?”
花错推着轮椅,悠悠道:“侯爷,这鹰好像认识你呢。”
温却邪一脸懵然:“认识本侯?”
花错点点头:“对啊。”
温却邪气定神闲:“有吗?”
遽然,长空响起一阵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