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他能看清女孩倒下时脸上残留的惊愕与痛苦,能看清那个行凶的士兵脸上狰狞的得意,而不远处,那个骑在马上、披着黑色大氅的将军冷漠得如同神祇般的侧脸。
“林——幺——幺!”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赵晟亟的喉咙里冲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完全变了调。
赵晟亟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
脱离了大部队,单枪匹马地朝着那个方向狂冲而去!
“挡我者——死!”
他目眦欲裂,手中的长枪因为灌注了全身的力气而发出嗡嗡的悲鸣。
挡在他面前的几个周越兵甚至没看清来人,就被一股无法抵挡的巨力连人带马扫飞出去!
鲜血喷溅,战马悲嘶。
赵晟亟的眼里没有敌人,没有战场,没有生死,他猩红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倒在雪泊中的小小身影。
那个行凶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刚想拔出插在林幺幺身体里的刀,一道裹挟着雷霆之怒的枪风已经扑面而来!
他只来得及抬起刀格挡。
“铛!”一声巨响。
士兵手中的佩刀应声而断,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淋漓,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那杆卷着漫天杀意的长枪已经毫不迟滞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呃……”
士兵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身体软软地滑落马下。
赵晟亟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冲到林幺幺身边,颤抖着跪了下去。
“幺幺……幺幺!”他伸出手,想去碰她,却又怕弄疼她,只能停在半空中,无助地颤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他的视线移到那截从她小腹探出的、狰狞的刀尖,一瞬间,狠狠扎进赵晟亟的心脏。
痛。
比他自己中了千万刀还要痛。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用自己的披风将她紧紧裹住。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正在飞速流逝的体温和生命。
“别怕……幺幺,别怕,我来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落,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
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缓缓站起身。
目光越过纷乱的战场,穿透漫天的风雪,径直钉向那个端坐于马背上的身影。
周越主将,卫延。
是你。
是你的人,伤了她。赵晟亟的胸腔里燃起一捧滔天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他将怀中温软的身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交到第一个冲过来的亲兵怀里。
“送去军医帐!快!”
亲兵被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疯狂骇得一哆嗦,抱着林幺幺柔软的身体。
连滚带爬地冲向后方。
赵晟亟缓缓转过身。他甚至没有去拿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长枪,随手从旁边一具尸体上拔出一把尚在滴血的环首刀。
刀刃上还挂着碎肉。他握住刀,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片血腥的绞肉场。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只有刀锋割开皮肉的沉闷声响,和骨骼被斩断的清脆爆音,他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精准得令人发指。
每一刀都奔着最致命的要害而去,咽喉,心脏,头颅,绝不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
一个周越的百夫长见他单枪匹马,竟敢如此深入,狞笑举刀挡在了主将前恶狠狠地朝他劈来。
赵晟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在对方的刀锋即将触及自己面门的瞬间,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一侧。
那把刀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劈下。
而赵晟亟手中的刀,却已经自下而上,从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深深捅进了那个百夫长的下颌,刀尖从天灵盖穿出。
鲜血和脑浆,溅了他满脸。
他面无表情,眯起眼睛,任由那温热腥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随后继续拔出刀,任由那具高大的尸体轰然倒地。
身边的景物飞速倒退。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
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杀。
杀光他们。
杀光这些胆敢踏足北境、胆敢伤害她的人!
“杀啊——!”
原本因突袭而有些混乱的阵脚,瞬间稳固,并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敌人反扑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赵晟亟将最后一个试图逃跑的周越兵拦腰斩断时,战场上已经再没有一个能够站立的敌人。
风雪依旧。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伤兵痛苦的呻吟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赢了……我们赢了……”有士兵脱力地跪倒在地,喜极而泣。
赵晟亟拄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刀,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他身上的铠甲多处破损,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手臂。
鲜血汩汩流出,很快就被刺骨的寒风冻住,而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那股支撑着他疯狂杀戮的滔天怒火,在最后一个敌人倒下后,迅速褪去,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恐慌。
幺幺。
他的幺幺怎么样了?
他突然扔掉手里的刀,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方军医所在的营帐跑去。
沿途的士兵看到他,无不敬畏地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冲到那顶最大的帐篷前,一把掀开帘子,帐内一片忙碌,伤员的哀嚎此起彼伏。
赵晟亟的目光疯狂地在里面搜寻。
在一个角落,陈军医正在为一个躺在简易木板上的人处理伤口。
而那个身影上纹丝不动,就这般安静地盖着他熟悉的黑色大氅。
赵晟亟感觉他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