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聿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豫章郡空旷的街道上。
夜风吹不散他心头的燥郁,反而将那些深埋的记忆,全都翻了出来。
赵晟亟。
这个名字,从他记事起,就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赵晟亟的生活幸福美好,柳氏县主是当家主母,院子里没有小妾。
夫妻间的感情也甚好赵晟亟是他们唯一的嫡子。
而他宁聿呢?父亲,是个风流成性的情种。他的母亲是正室主母,却守着一座空荡荡的正院。
宁聿的童年,只有后宅那一方小小的、却挤满了人的天地。
姨娘们娇滴滴的笑声,那些笑声背后,藏着数不清的算计和毒计。今天这个弟弟“不小心“落水,明天那个妹妹的饭菜里吃出了不干净的东西。每一个人,都用最纯真的脸,做着最恶毒的事。
整个后院,就是一个巨大的蛊盆,而他们这些孩子,就是被扔进去互相撕咬的蛊虫。只有最狠、最能忍、最会伪装的那个,才能活下来。
他永远记得。有一年冬天,大雪封门。他唯一的嫡亲妹妹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厨房却借口天气不好,食材短缺,只送来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他冲到厨房,看到的却是管事妈妈正将一只刚炖好的肥鸡,偷偷送往父亲新宠的姨娘院里。那晚,七岁的宁聿,第一次动了手。他打翻了那碗肥鸡,死死地护住那半碗尚有余温的鸡汤,顶着管事妈妈恶毒的咒骂和巴掌,踉踉跄跄地跑回妹妹的房间。
兄妹俩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分食了那半碗鸡汤,妹妹小口小口地喝着,抬头问他:“哥哥,你为什么不喝?”
他摸着妹妹滚烫的额头,笑着说:“哥哥不饿。”
其实他饿得胃里绞痛,可他知道,这半碗汤,是妹妹的救命药。从那天起,宁聿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想要的东西,不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你必须自己去抢,去争,去不择手段。
赵晟亟呢?
赵晟亟肯定没挨过饿,他一定不知道,一碗热汤,有时候,能换一条命。
所以他可以如此轻飘飘地,将一碗精心炖煮的乌鸡汤送出去,只为了博美人一笑。那份从容和优渥,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宁聿的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赵晟亟能拥有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母亲和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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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林幺幺灌了一大口凉茶,才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宁聿今天,真的太奇怪了,不就是一碗汤吗?
至于吗?
她承认,赵晟亟最近是殷勤了点。送茶,送书,还送汤。
在她看来,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献殷勤“吗?男人追求女人,不都这个套路?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
她和赵晟亟天差地别,再说,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建造储粮仓上,哪有空想这些事。
可宁聿的反应,太过了,那已经不是吃醋能解释的了。
林幺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上的木簪滑落,一头乌发散了下来。随手捋了捋头发。
默念了好久清心咒。原本有点浮躁的心情冷静下来。
清心咒是什么?当然是来财来财来财!
日子很难熬,林幺幺觉得憋屈。
宁聿同样不好受。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身影。
赵晟亟的身影总会不合时宜地跳出来。
他会殷勤地递上一方帕子吗?还是会送来一盏冰镇的酸梅汤?一想到这些可能发生的画面,宁聿手里的刻刀就险些划破手指。
他嫉妒。
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这个事实。
他嫉妒赵晟亟能用那么轻松的姿态,去做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嫉妒赵晟亟可以用一碗汤,就轻易搅乱他的心湖。更让他感到恐慌的是,他发现自己对林幺幺的在意,已经超出了掌控。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
掌控自己的情绪,掌控敌人的弱点。掌控生存的每一步。可林幺幺是个意外,一个让他频频失控的意外。
这天下午,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林姑娘!有您的信!”
林幺幺猛地回头。
信?那一定是京城来的!
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因为太过急切,脚下还踉跄了一下。
宁聿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她,可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到她衣袖扬起的风。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林幺幺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封信件吸引了。
信封上,是林赫熟悉的字迹,她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宁聿远远地看着林幺幺被信里的内容逗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