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州群山环抱,水网纵横,自古便是南北通衢之地。潞江自青州奔涌而来,至澧州地界改称腾江,江面常年千帆竞渡,商旅络绎不绝,是个繁华锦绣的所在。
时值早春,腾江上封冻一冬的坚冰渐渐消融,渡口又开,码头早已挤满了等候船来争取卸货机会的脚夫。忽见江心一艘大船破浪而来,白帆上“乘风镖局”四个墨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船头立着个红衣少年,约莫十八岁年纪。但见他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麦色皮肤,身姿挺拔,一柄青锋剑悬在腰间,江风拂动衣袂,更衬得他英气逼人。
正自凝立时,却突然连打几个喷嚏,才的飒爽模样潮水一般褪去,他轻轻擦着鼻头:“好冷。”
舱中走出个虬髯大汉,见状大笑,“小公子,这初春的风还是很有后劲的,可别着凉了!”
舒湛川看一眼庞起元,慢条斯理拔出剑来擦拭,“还有多久。”
舒玉韬已经逐渐将一些重大事务交给舒湛川,这护送税银汇票的差事,亦是镖局年年必接的重任,不容半分差池。
澧州虽设有乘风镖局分堂,但开春时节镖单如雪,人手捉襟见肘,眼见澧州官府上缴朝廷税银的期限将至,舒湛川便早早带人前来打点。
庞起元他在甲板上,拿出一张地图来比对,对了半响发现拿反了,被舒湛川看一眼,不好意思挠挠头:“再过三个弯才到。”他是舒玉韬的亲信,在镖局之中资历也深,是乘风镖局陆路镖八位大镖师之一,是耍拳的个中高手,肌肉发达但心思细腻,最喜欢种花草喝果茶,又得了个花拳虎江湖称好。
果不其然,三个弯过后,出了刀削斧劈似的峡湾,眼前豁然开朗。
庞起元瞧见了渡口码头日昌票号来接应的人,道:“他们挺准时。”
舒湛川看过去,见日一个身着褐色铜钱纹长袍的灰白头发老人,带着五六个家仆打扮的人向他们招手,不由得皱眉,他问:“哪个是李耀祖?”
日昌票号李氏三代经营,在澧州盘踞扎根至今,几乎垄断地方的银钱汇兑与税银代理,钱庄票号遍布街衢,富甲一方,暗里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
当今的当家叫做李德全,已是花甲之年,家中人丁单薄,只有一个大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叫做李耀祖,已经不惑之年。
岸边站着的老人,比当家年轻,又比大少爷年长,不知是什么人。
日昌票号与乘风镖局合作十余载,诸多往来,票号钱庄是“钱流”,镖局则是“物流”,二者相辅相成,共同发展,其中关节,自是讳莫如深。李德全老一辈退居幕后,后浪推前浪,更希望年轻一辈多交流,延续这生意之交,
庞起元眯眼看过去:“应该是昌票号的管事李达。”他一手拍外扶手上,“二爷知会过了,这日昌票号怎么回事,目中无人!”
“办事要紧。”舒湛川不动声色。
这是他开始协管镖局后与这个赫赫有名的日昌票号的第一次照面,他初出茅庐,还没有什么名头,自然有人看菜下碟,日昌票号派了个管事来接人,横竖被拂面子。
他嘴上这么说着,庞起元不经意一瞥,却见他已经将剑狠狠杵在地上。
船刚靠岸,码头上脚夫们便一拥而上,正待卸货,却见船上鱼贯跃下百余名劲装汉子,个个手持兵刃,神色肃穆。脚夫们见状,顿时如潮水般退散开来。
昌票号的管事李达逆着人群快步迎上,朝舒湛川拱手赔笑道:“二当家,我家大少爷本该亲自相迎,只是这几日正筹备大婚,实在脱不开身,还望海涵。待晚间设宴,再向您好好赔罪。”
舒湛川面上的涵养还是做的很好的,大度摆了摆手道:“无妨。”
他心中奇怪,这日昌票号的大少爷李耀祖已近四旬,妻子亡故多年,一直未曾续弦,如今怎的突然要大婚?但转念一想,此乃人家家务事,自己一个外人何必多问,礼数周全笑道:“那倒要恭喜李府了。”
“多谢二当家。”李达口中称谢,脸上却不见喜色,反倒长叹一声。
舒湛川便不再多言,只吩咐镖局一众人今晚在分镖局歇息,待明日去票号核对汇票后行再护送上京。
夜间果然设宴,却是在寻芳楼。
华灯初上。
舒湛川负手而立,身后跟着庞起元,二人望着那烫金招牌下红袖招摇的景象,一时默然。
镖局行走江湖,最忌财色酒气,这是用血换来的规矩。即便有生意应酬,他随兄长舒玉韬行走多年,也极少踏足这等烟花之地。这李大少爷如此安排,究竟是他本行事乖张,还是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忖间,李达满头大汗地从楼里挤出来,狼狈地拨开围上来的莺莺燕燕,脸色由红转青,走到舒湛川跟前时,已是尴尬得无地自容。
“老爷近来抱恙,诸事都交由大少爷打理。大少爷听闻二当家正值少年,血气方刚……唉!”李达长叹一声,连连作揖:“虽宴席不太正式,但绝无怠慢之意。”
舒湛川瞥了眼楼内景象,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大少爷不是正在筹备婚事?出入这般场所,怕是不妥。”
李达苦笑摇头:“不提也罢,哪是什么良缘?不过是大少爷惹下的祸事。”他止住话题,“请跟我来吧。”
说到这舒湛川和庞起元只得硬着头皮上了,一楼到二楼,一众漂亮女子见俊俏少年郎与一壮汉进门,不约而同簇拥上去,那少年郎身法轻盈,足尖一跃挂着栏杆翻身上了二楼,女子只摸到了个衣角,那壮汉表情凶悍,却在香帕红袖劈头盖脸见,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李达在前头不停地挥手:“让让,让让!”
推门入得雅间,里头景象更叫人瞠目。但见日昌票号大少爷李耀祖高坐主位,左右各揽着一位粉头子,正自快活。
见有人进来,他眯着醉眼打量来人,待看清舒湛川腰间令牌与那三分似舒玉韬的眉眼,这才懒洋洋地一指:“坐罢。没想到舒二当家这般年轻,倒叫李某意外。”
李达跟在后面急得直冒汗,见李耀祖也不起身,他忙去替舒湛川拉开椅子。
这位大少爷自幼养尊处优,仗着李家在澧州的权势横行无忌。如今老当家年事已高,有意让他借机结交各方俊杰好接手票号生意,不料他却仍是这般目中无人,长此以往,对日昌票号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说笑了。”舒湛川却不入座,双臂抱胸,嘴角噙着笑意:“江湖中人,论的是手上功夫,可不是年岁长短。”
李耀祖本想压这后生一头,不料对方竟是个硬茬,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干笑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舒湛川眉梢一挑,意有所指:“在下虽年轻,又比那些空长年岁的绣花枕头强些。李少爷以为如何?”庞起元在身后猛地咳嗽。
舒湛川面露嫌弃,斜睨他一眼。
李达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护送税银进京是大事,二当家舟车劳顿,不如先用些酒菜?”这话总算点醒了李耀祖:“方才不过是玩笑话,二当家莫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