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监督,这有助于减少合作摩擦,提高整体效率。”佚名微笑回应。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缪赫鲁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带着队员转身离开,但紧绷的背影似乎放松了些。
眼看一场冲突似乎被帕里斯通一番弯弯绕绕的解释化解,窗边的金却突然笑出了声。
“这么一说,我好像也突然想通了另一件事,”金挠着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是那种发现了新遗迹的兴奋表情,“帕里斯通,你之前说的那句经典台词是什么来着?而我则是受到别人的怨恨,就会觉得幸福。接触到令我疼爱的人事物,我就会有想要伤害对方的强烈欲望?”
帕里斯通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金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神闪亮:“按照刚才那套反推逻辑……呵呵,事实上恰恰相反,正因为帕里斯通敢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反倒证明了这家伙健全得很,至少环境对他宽容得很!他就是因为周围环境好到让他觉得,就算他宣称自己是个变态,也没人能真正把他怎么样,他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把以恨为食当个性标签到处贴!真要是个朝不保夕随时会被打死的真反社会,早就夹起尾巴伪装正常人了!”
帕里斯通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这两个人……一个改编我的台词,一个解构我的宣言……他们是在组团刷我吗?!
佚名笑出了声,接过话头:“金先生说得太对了。这就像某些人宣称我对钱不感兴趣,往往只有已经拥有足够多钱的人,才敢说这种话。帕里斯通副会长敢于公开自己的反社会倾向,恰恰证明了他的生活环境优越到可以承受这种标签。这是一种奢侈的真实。”
金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下大腿:“有道理!这么说来,帕里斯通,你那些黑暗宣言其实是我过得太好了的另类炫耀?”
帕里斯通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他转向金,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尖锐:“金先生,既然说到这个,我倒是想到您的一些事。”
金的笑容收敛了些许,警惕地看着他。
帕里斯通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到近乎危险的笑容:“按照你这个逻辑,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对你儿子杰·富力士那种看似不管不顾的态度,其实是一种过度保护?因为你深知猎人世界的黑暗和政治漩涡有多复杂,你不希望他过早卷入,甚至不惜用忽视来制造距离,避免他成为某些势力的目标?你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父爱扭曲?”
佚名眼前一亮,接过了帕里斯通的话:“猎人世界有多复杂,您比谁都清楚。协会的政治斗争,V5的博弈,卡金帝国的野心。如果您真的把小杰带在身边,让他过早接触这些,他可能会被各种势力盯上利用,甚至成为攻击您的软肋。”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但您选择放手,让他以最野生的方式成长,在看似危险实则相对单纯的冒险中锻炼。这实际上是最优解。既让他获得成长需要的历练,又避免他过早卷入真正的政治漩涡。我说的对吗,金先生?”
金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嘟囔一句:“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小孩跟着我太麻烦。”
佚名微笑:“当然,这只是我的功利主义分析。也许您真的只是嫌麻烦。”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金突然伸手,按住了佚名正要抬起整理衣领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以阻止他离开。这位向来懒散随意的顶尖猎人,此刻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刀。
“刚才帕里斯通解释的时候,”金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探究,“其实还有一点没说。”
佚名侧过头,平静地回视。
“你之所以毫不避讳,甚至刻意强调自己是功利主义者,除了你所说的行为模式透明化之外,”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还因为,你已经做好了冒生命危险甚至可能回不来的准备。”
帕里斯通的瞳孔微微收缩。
等等,金也看出来了?不对,他是刚才才想通的?还是早就知道?如果早就知道却现在才说……
金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完全可以选择伪装,伪装成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忠诚的队友,那样更容易获取信任,也更容易在关键时刻对付其他人,包括我,包括帕里斯通。”
他靠近一步,声音极具压迫感:“你自爆本性,是希望万一你死了,别人记住的,是真实的逻辑自洽的佚名,而不是一个虚假的死后可能被随意解读的符号。你在提前为自己的死后评价做铺垫。我说得对吗?”
良久,佚名轻轻地却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的脸上不再是那种精确计算的微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真实的,带着赞许和微妙疲惫的表情。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佚名的声音很轻,却显得很真诚,“那我不妨也直言一个你们或许已经猜到,但未必完全肯定的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金,最后落在帕里斯通脸上。
“比杨德先生之所以如此坚持指定我加入核心团队,甚至给予我相当大的权限和资源倾斜,其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未曾明言的理由,正是为了制衡你,帕里斯通·希尔。”
帕里斯通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神却冷了下去。终于说出来了。不过,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金面前?
“不过,请不要误会,我相信你也不会误会,”佚名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不是不信任。恰恰相反,这是最高级别的信任。比杨德先生完全相信您的才能,您的智慧,您达成目标的能力。但他也同样清楚,您会在达成目标的过程中,为了乐趣而做出种种不可预测,风险极高的操作。”
佚名停顿了一下,给出最后一句:“我的存在,是你尽情施展乐趣的保险丝。当然,这对你而言,或许让游戏变得更复杂和不爽利了。”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帕里斯通。
帕里斯通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有些飘忽。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太妙了……太妙了!”帕里斯通边笑边说,“比杨德那家伙居然用功利主义来制衡愉悦犯?这简直像是用会计来管艺术家!”
“就像他自己说的,”佚名重申了比杨德那句经典台词,似笑非笑地开口,“不同的个性一定有其适合的任务。看来,我们都被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佚名重新拿起数据板,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始终没有散去。
帕里斯通停止了笑容,也没有怒气,只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混合了荒谬嘲讽,一丝被理解的慰藉,以及更加炽烈难言的挑战欲的神情。
金看着这两人,突然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能量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真是的,”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一个两个都这么麻烦。这下好了,保险丝和短路器凑齐了。比杨德那家伙,组队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摇摇头,晃悠着向门口走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两人,咧嘴一笑:
“对了,佚名,下次要找人解释的时候,记得按你功利主义那一套付咨询费。帕里斯通的智囊服务可不便宜。”
门关上了。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博弈的结局,将会以何种无人预料的方式,重新定义每个人心中的价值、乐趣与意义。
至少现在,他们还有时间享受这场游戏。
毕竟,在暗黑大陆的阴影真正笼罩之前,人类之间的博弈,总是显得那么……文明,又那么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