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休息室里，帕里斯通正窝在角落的皮质沙发里，翻看着一本关于古代大陆迁徙路线的典籍，金则靠在窗边，看似在打盹，眼皮却留着一道缝。

佣兵队长缪赫鲁走进来时，皮靴踏地的声音比平时更重了些。

“佚名。”缪赫鲁的声音不高，但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了，连帕里斯通翻书页的手指都顿了一下。

佚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是那副标准的仿佛经过校准的阳光笑容：“缪赫鲁队长，有什么事吗？”

“我的人告诉我，有人因为比杨德先生指定你加入核心层，申请离队了。”缪赫鲁开门见山，他身后的几名佣兵队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聚焦过来。

帕里斯通不动声色地把书举高了点，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只留眼睛越过书沿观察。金调整了一下靠姿，睡意似乎消散了些。

佚名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人员流动在任何团队都是正常现象，尤其是面对暗黑大陆这种风险等级的任务。从风险管控角度，提前剔除信念不坚定者，有利于整体稳定性。”

“信念？”缪赫鲁的声调抬高了一点，带着压抑的怒意，“我们不是靠信念走到今天的！佣兵最重视的是什么？是同伴的信用！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一旦蒙上只为钱就能背叛的嫌疑，哪怕只是嫌疑，你就永远失去了弟兄们的信任！”他向前踏了一小步，气势迫人，“士兵对廉洁的信用要求有多高，你不会不知道。有人因为你，一个公认的毫不掩饰的功利主义者，被塞进领导层，就觉得这趟任务的味道变了，觉得核心决策可能被标价了！我对这件事，也很生气。”

他顿了顿，盯着佚名镜片后的眼睛：“如果你有什么要解释的，现在就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原本在休息的其他队员悄悄挪远了位置。

佚名合上电子报告，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从容。“解释？”他轻轻重复，然后清晰而平稳地说，“我的立场从未改变。我加入这个团队，就是为了获取暗黑大陆能带来的无可替代的好处，名声、资源、知识、历史地位，以及证明我自身价值最大化的舞台。我是一个绝对的功利主义者。这就是全部的解释。”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的客观事实。

帕里斯通的视线似乎完全粘在书页上，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这段对话。

金则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咳嗽掩饰，但那双眼睛里的兴味更浓了。

缪赫鲁脸上的怒容终于压制不住。“就这？我是为了好处来的？这就是你的解释？！”他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在关键时刻，所有人都会怀疑，你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好处，把队友卖了！”

“恰恰相反，”佚名平静地说，“我在给予您最高效的坦诚。提前知晓我的立场，您可以据此调整对我的信任阈值和合作策略，这符合双方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你……”缪赫鲁的拳头捏紧了，指节发白。佣兵们交换着眼神，气氛紧绷。佚名却依然平静地回视着他，甚至又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着光。

就在缪赫鲁似乎要上前一步时，佚名忽然侧过头，看向了沙发方向。

“帕里斯通副会长，”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您一直作为团队的智囊，负责策划和人事评估。关于我个人立场对团队稳定性的实际影响，或许由您来向缪赫鲁队长解释，会更具说服力，也更符合您的职责范围。”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当然了，如果您没听出我话里的关键，或者觉得这件事无需解释，那就算了。”

帕里斯通感觉手里的书突然变得有点烫手。

让他承认自己没听出言外之意？让他承认自己没理解这场对话的深层逻辑？让他帕里斯通·希尔，在一个公开场合承认自己的智力或注意力有哪怕一瞬间的缺席？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佚名知道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帕里斯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书。厚重的封面发出沉闷的啪一声。他将书放在身旁的沙发上。

然后他站起身。

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嘴角甚至重新挂上了那副社交场合专用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只有那双眼睛深处闪烁着某种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像被强行从巢穴里拖出来的毒蛇，一边吐着信子一边计算反击的角度。

他走到缪赫鲁和佚名之间，位置选得微妙，既不显得完全站在佚名一边，又没有完全面向缪赫鲁形成对立。

“缪赫鲁队长，请稍安勿躁，”帕里斯通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我想，佚名先生可能用了一种不太容易被直观理解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可靠。”

缪赫鲁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他站定，先对缪赫鲁安抚性地笑了笑，然后转向佚名，眼神变得锐利而探究。

佚名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模仿某种腔调的韵律感：

“一般来说，人在追求理想、真理或高尚的情感满足时，似乎会觉得充实……”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冰冷而狂热的光，“而我一想到功名利禄，就觉得无比兴奋。接触到任何能带来名声、财富或实际好处的人事物，我就会有想要将其最大化利用甚至不择手段攫取的强烈欲望。”

这段话的句式、节奏，甚至那种自我暴露的偏执感……

帕里斯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金在旁边已经憋笑憋得肩膀开始抖动。

缪赫鲁和其他队员则是一脸错愕，没太明白这段突然的内心独白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们去参加猎人测试错过了帕里斯通的经典发言。

这时，帕里斯通缓缓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点剖析趣味的轻快：“原来如此……佚名先生，您反复强调自己是绝对的功利主义者，这恰恰是您信用担保的核心。”

“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佚名先生如此高调反复甚至不惜惹怒同僚地强调自己是个纯粹的功利主义者，恰恰说明他不会为了钱而出卖同伴。”

缪赫鲁愣住了：“什么？这算什么道理？”

“道理很简单，”帕里斯通娓娓道来，“第一，能够通过比杨德先生审查，加入这个队伍，来到暗黑大陆边缘，本身就意味着他愿意赌上性命。暗黑大陆的好处再大，也得有命回去享受。对他而言，生命是追求功名利禄的唯一载体，其价值极高。”

“第二，他的功利目标，是名声、财富、历史地位。这些目标，无一例外，都建立在成功从暗黑大陆归来这个前提下。死在这里，哪怕死前捞到再多短期利益，对他而言也是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失败，是效用函数的崩盘。”

帕里斯通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穿透力：“第三，为了最大化生还概率和任务成功率，他必须确保团队战力不降，内部稳定。任何出卖同伴，损害团队整体利益的行为，都会直接降低他的个人生存率和目标达成率，这与他的核心功利诉求完全相悖。因此，从理性计算角度，他反而是最不可能在关键时刻背叛，最倾向于维护团队整体生存能力的人之一。他甚至可能比一些为了信念而热血上头做出不理性牺牲行为的人更可靠。”

帕里斯通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某种意义上，一个坦率的功利主义者，比一个口号响亮的理想主义者更可靠，因为你可以精确计算他的行为逻辑。”

佚名恰到好处地鼓起掌来，掌声清脆而节制。“完全正确，”他微笑道，“帕里斯通副会长的解析精彩至极。我的确不会为了短期利益损害长期收益，那不符合我的效用函数。”

缪赫鲁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取代。他盯着佚名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帕里斯通。

“诡辩，”他低声说，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但……逻辑上，暂时找不到漏洞。我会盯着你，佚名。佣兵的信条，不只是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