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用我的道,去丈量你的存在。我以为巅峰之下,必有险峻的来路,必有虔诚的跋涉。”
他抬起手,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那上面记录着他数十年如一日锤炼的岁月。
“但你不需要那些,是吗?缇尔妲·揍敌客。”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缇尔妲身上,这一次,少了质疑,多了某种穿透表象的洞察。
“你不需要像会长那样,在深山中孤独地挥拳万次,因为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有人为你每一次进步尖叫喝彩。”
缇尔妲眨了眨眼,没有否认。
“你不需要为了突破极限而闭关苦修,因为只要你稍有懈怠,就会有目光注视你,提醒你必须强大。”
胤舜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你不需要在枯燥的重复中寻找意义,因为你的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训练,每一次变强,都有明确的目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会长是主动走向顶峰的登山者,每一步都在对抗重力与孤独。而你……”
胤舜终于找到了那个确切的比喻:
“而你是在山顶诞生的存在。从未下过山,所以不知道攀登的艰辛。一直被需要,所以不需要寻找坚持的理由。一直被认可,所以不需要向谁证明自己。”
缇尔妲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胤舜的话对她而言,就像是在描述一种准确的客观事实。
胤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淡淡的苦涩。他将一直放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递给缇尔妲。
“这是心源流最高等级的合作伙伴契约。不是雇佣,是合作。在你认为必要时,可以动用心源流的所有资源和情报网络。”
缇尔妲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件优厚,几乎没有约束条款。
“为什么?”她问。
“因为会长说过,你是人类方的保险,而我认为,保险需要足够的支持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又带着不可置疑的重量:“我想看看,你这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最终会通向哪里。这对我,对心源流,对所有仍在传统道路上跋涉的武者,都是一种参照。”
缇尔妲将文件收起。
“我明白了,有结论后会联系你。”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胤舜说。
缇尔妲点头。
“如果有天,不再有人需要你了呢?你还会继续变强吗?”
缇尔妲沉默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对话中表现出思考的痕迹,虽然只是微微蹙眉这样细微的变化。
“这个假设不成立。”
“为什么?”
“因为我会确保它不成立。”缇尔妲说,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中的决意如钢铁般坚硬。
胤舜听懂了未尽之言。
那将是世界逻辑的崩坏,是她存在基础的坍塌。在那种情况下,她会做什么,已经谁都无法预料了。
“我明白了,”胤舜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缇尔妲起身,动作流畅自然。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该离开了。还有任务。”
缇尔妲转身,白色训练服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向着道场出口走去。步伐平稳,节奏如一,与来时毫无分别。
胤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目送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与山林交接的雾气之中。
他在尝试理解,理解那种被需要的强大究竟是什么感觉。但数十年的武道修行已在他灵魂深处刻下烙印,他终究无法真正体会,体会那种从出生起就被期待站在顶峰,并被无数爱与需要托举着,自然而然停留在那里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每日挥拳三千次,十年如一日。想起那些在瀑布下静坐的寒冬,那些在极限训练中几近崩溃的瞬间。所有那些痛苦、坚持、自我怀疑和偶尔的突破喜悦,构成了他对武道的理解。那是一条用汗水和虔诚铺就的孤独之路。
而今天,他见到了一个从未走过那条路,却站在了终点的人。
不,她甚至不认为那是终点。对她来说,那只是一个可以更好完成工作的位置。
胤舜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道场角落的兵器架前。他取下一把木刀,摆出起手式。
挥斩。
破空声在道场中响起,干脆利落。
他忽然理解了尼特罗会长为何对缇尔妲如此重视。在这个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残酷的世界里,或许真的需要这样的强者。
不是作为榜样,而是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标尺。
测量这个世界还能容纳多少种强大的可能性。
木刀再次挥出,这一次,轨迹有了微妙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