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巴的拳头握紧了。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桀诺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为了把他培养成完美的揍敌客继承人?你没有。你在保护他。你在用你所能做到的最温和的方式,给他筑一道防护墙。”
“所以当他终于自己翻墙跑了,”桀诺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你松了一口气,不是吗?他终于不用继续待在这个只会让他发疯的地方了。”
席巴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在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艰难。
“我希望他……”席巴看着角落的阴影,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我希望他能选择。我希望他能看到揍敌客之外的世界,知道家族之外还有别的活法,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回来,要不要继承这一切,要以什么方式继承。”
“那这不是好事吗?还有柯特,”桀诺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轻松,“那孩子终于鼓起勇气,向缇尔妲和伊尔迷请求指导了,对吧?听说进步虽然缓慢,但很扎实。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认可,找到了在家族中的位置,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发展吗?”
席巴想起科特最近的变化。那孩子眼中的怯懦依然存在,但多了一种坚定的光芒。
“所有孩子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成长适应找到位置,”桀诺笑着总结道,“席巴,这怎么想都是好事啊!哈哈!”
席巴盯着自己茶杯中晃动的倒影,终于说出了那个他一直回避却又时时刻刻压在心头的问题。
“那……伊尔迷和缇尔妲之间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格外沉重。
“伊尔迷对缇尔妲的恨意,他的杀意,他那些极端的执念。还有缇尔妲的回应,她的纵容,她甚至允许那种事发生。他们之间那种危险的关系,那种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相杀的可能性。”
席巴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
“这也能说是好事吗,父亲?”
桀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让蒸汽熏着自己的脸。那双眼睛在蒸汽后变得模糊,难以解读。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就在席巴以为父亲不会回答时,桀诺放下了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
“这个问题,”桀诺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想。”
“什么角度?”
“忽视前提不谈的角度。”
席巴怔住了。
“忽视……前提不谈?”
“对,”桀诺点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忽视他们曾经走到那一步的前提。忽视伊尔迷的恨意和杀意。忽视缇尔妲的纵容和允许。忽视那场掏心与复活。忽视所有那些让我们感到恐惧和不安的东西。”
“然后只看现在。只看结果。只看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是什么状态。”
“现在,”桀诺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缇尔妲需要伊尔迷提供的那些强烈情感,恨意也好,执念也罢,那都是她能感受到的东西。伊尔迷需要缇尔妲作为他存在的坐标,作为他野心的基石,作为他唯一无法掌控却也因此唯一真实的东西。”
桀诺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满意现在的生活,席巴。这不是猜测,是观察得出的结论。缇尔妲从不怀疑自己的选择,她逻辑自洽,心安理得。伊尔迷从不怀疑自己的道路,他目标明确,步伐坚定。他们不自我折磨,不患得患失,不深更半夜爬起来问自己我这样活着对不对。”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而我们呢?我们担忧着他们的心理状态,分析着他们的关系健康,怀疑着这个家族的走向。”
“谁更痛苦,席巴?是他们,还是我们?”
席巴说不出话。他感到喉咙发紧,心脏沉重得像灌了铅。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桀诺最后说,声音不重不轻,只是在陈述一个并不轻松的客观事实,“这也能说是好事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们不把它想成好事,如果我们天天纠结于那些无法改变的前提,怀疑人生,自我折磨……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抬眼,目光如刀。
“我们能做的,不是把他们拉回我们认定的正轨,而是确保那条路不会突然崩塌,不会把整个家族拖进深渊。至于路本身的形状?路边的风景?走路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桀诺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有放弃,也有解脱。
“别问。别看。别想。”
席巴看着父亲。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桀诺不是真的认为一切都是好事。他只是在选择,在所有糟糕的选项中,选择那个最能让家族生存下去最能让每个人继续前进的解读方式。
这是一种生存策略。一种在极端异常中维持表面正常的必要伪装。
桀诺拉开门,夜风涌入,吹动了桌上的茶烟。
“因为想也没用。而且往好处想——”
桀诺停顿了一下,他嘴角弯起一个荒诞的弧度。
“至少他们俩是真的满意啊。虽然我们永远无法理解那种满意到底是什么。”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席巴盯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茶面上倒映着摇晃的灯光,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一张疲惫的困惑的却也在逐渐接受某种不可改变之事实的脸。
是的,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路。
扭曲的,危险的,常人无法理解的路。
但那条路,目前看来,走得通。
席巴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
父亲说得对。
不往好处想,还能怎么办呢?
至少,他们是真的满意现在的生活。
至少,他们从不自我怀疑,患得患失。
而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这本身,也许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哪怕那种幸运的形状,是如此黑暗,如此扭曲,如此令人不安。
但幸运终究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