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迷花了整整两周来规划这次礼物。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决定,而是在无数个被思考困扰的夜晚后,逐渐清晰成型的方案。他确实需要送缇尔妲一份礼物。
一份不能是为了送礼而送的礼物。
一份必须体现他们独特连接的礼物。
一份只有他能送的礼物。
那么,还有什么比世界本身更合适?
准确地说,是这个世界腐烂的内核,是那些被文明表象精心掩盖的赤裸裸的苦难。
选址是第一个难题。
不能是战乱地区。虽然那里苦难浓度极高,但不可控变量太多,流弹、地雷、突发的武装冲突会干扰观察的纯粹性。伊尔迷要的是展示,不是冒险。
不能是大都市的阴暗角落。那些地方已经被媒体反复曝光,失去了原始的震撼力,而且太容易与现代文明病混淆,不够本质。
他需要的是一个被系统性遗忘的地方。一个既不在战火中,也不在聚光灯下,只是单纯地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腐烂下去的地方。
最终,伊尔迷在地图上圈定了一个坐标。
选定的地点位于巴托奇亚共和国东南边境的一片灰色地带。那里名义上属于某个小国管辖,实则早已被地方政府抛弃,没有电力系统,没有清洁水源,没有医疗设施,连最基本的法治都不存在。人们在泥泞和铁皮搭建的棚屋间挣扎,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十五岁。
完美。
出发的那天清晨,枯枯戮山笼罩在稀薄的晨雾中。缇尔妲按照伊尔迷的要求,换上了一套毫不起眼的灰色便服,她自己对此毫无意见,只是平静地问:“需要伪装身份吗?”
“不需要,”伊尔迷回答,他穿着同样朴素的黑色装束,“那里的人不会在意陌生人。他们只在意今天的食物在哪里。”
他们乘坐家族专用的飞行船,然后在边境换乘一辆经过伪装的中型货车。司机是伊尔迷提前安排好的线人,一个在边境地区做了二十年走私生意的老手,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稀疏的林地变为裸露的黄土,再到最后,连植被都几乎消失,只剩下龟裂的地面和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岩石。
“到了。”伊尔迷说。
车子停在一处缓坡上。下方,一片低矮的棚户区铺展开来,像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燃烧塑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
缇尔妲下了车,站在坡顶,银发在干燥的风中微微飘动。她环视四周,碧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观察。
“这里,”伊尔迷走到她身边,黑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就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首先冲击感官的是色彩。或者说,色彩的缺失。一切都是灰的、褐的、脏的。低矮的棚屋用废木板,生锈的铁皮和塑料布拼凑而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仿佛随时会坍塌。泥泞的小路上流淌着黑色的污水,苍蝇在堆积如山的垃圾上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几十间用泥巴废铁皮和塑料布拼凑而成的棚屋杂乱地挤在一起,没有道路,只有人踩出来的蜿蜒小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排泄物、腐烂物、汗液和某种疾病特有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
几个孩子最先发现了他们。那些孩子赤着脚,身上几乎衣不蔽体,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他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动物般的茫然。
伊尔迷停下了脚步。
“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任务难度,“这就是世界的底色。”
缇尔妲的目光扫过那些棚屋,那些孩子,那些在棚屋阴影里瘫坐着目光呆滞的成年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碧蓝的眼睛如同两枚打磨光滑的宝石,只是反射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她问。
“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伊尔迷了然于心地回答,“因为出生在这里,因为政治,因为局势,因为地缘,因为无数个因为中的任何一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而且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死去。”
他向前走去,这次走得慢了些,像是在参观一个精心布置的展览。缇尔妲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聚居点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经过一个相对宽敞的棚屋,如果那能被称为棚屋的话。门口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婴儿的肚子胀得透明,能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网络。女人没有看孩子,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冒烟的垃圾堆。
“水源被之前的工厂污染了,”伊尔迷继续说提前查到的资料,“地下水,地表水都有毒。但这是唯一的水源。”
缇尔妲看向女人身旁的一个破塑料桶,里面装着半桶浑浊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物质。
“她知道自己喂给孩子的是什么吗?”缇尔妲问。不是出于同情,只是纯粹的求知。
“知道,但选择是饿死,还是喝毒水晚点死。她选了后者。”伊尔迷回答。
缇尔妲点点头。这个逻辑她能理解,在两个坏选项中选一个相对不坏的,这是再合理不过的决策。
他们继续深入。路过一处用破布搭成的棚子,里面躺着十几个人,大多在咳嗽。咳嗽声干涩而空洞,像是肺叶正在碎成粉末。一个干瘦的老妇人在分发药片,不是按医嘱,只是凭感觉,把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药片随意分给排队的人。
“那是什么药?”缇尔妲问。
“不知道,”伊尔迷淡漠地回答,“可能是从垃圾场捡来的过期抗生素,可能是止痛片,也可能是完全无关的东西。重要的是他们相信那是药。”
缇尔妲看了一会儿。她看到一个人接过药片后直接吞下,然后靠在棚柱上,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放松的表情,即使那药片可能根本没用,甚至有毒。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这个棚屋区的中心——如果那能被称为中心的话。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周围聚集着更多棚屋,有几个稍大的铁皮棚子开着门,里面摆着些简陋的商品,发霉的谷物,用废旧塑料瓶分装的可疑液体。
空气中飘着煮食的味道,但那种味道并不诱人,反而混合着变质油脂和不明添加剂的怪味。
伊尔迷买了两份用蕉叶包裹的食物,递给缇尔妲一份。她打开,里面是灰褐色的糊状物,掺杂着几粒豆子和不知名的菜叶。
“尝尝,这是他们日常的食物。”
缇尔妲没有犹豫。她取出一小块,放进嘴里。味蕾传来的信息很复杂:过度的咸味,变质的酸味。口感粗糙,有明显的沙粒感,要么是没洗干净,要么是掺了别的东西。
她咽下去,表情不变:“营养不均衡。蛋白质严重不足,纤维素质量差,很可能含有有害物质。”
“但这是他们能吃到的相对最好的东西。”伊尔迷也吃了一口自己的那份,他的表情同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吃了一口就放下。周围有人经过,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但没有人靠近。伊尔迷和缇尔妲身上有种无形的气场,即使穿着普通衣服,那种属于强者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依然隐约可辨。
伊尔迷随手指向空地另一侧。一个半倒塌的棚屋前,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从膝盖往下,双腿已经腐烂发黑,伤口处有白色的蛆虫在蠕动。他还活着,眼睛半睁着,望着灰黄色的天空。
“坏疽,”伊尔迷看了一眼开口,“现在应该感觉不到疼痛了,神经已经坏死。”
缇尔妲走近几步,仔细看着。她注意到那人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手指偶尔会抽搐一下。
“为什么不自杀?”缇尔妲觉得这个问题很合理。如果活着只剩下痛苦,结束生命显然是更有效率的选项。
伊尔迷不假思索地回答:“求生是本能。即使理智知道死亡是解脱,身体还是会抓住每一口呼吸。除非有足够强的外力介入,或者有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压倒本能。”
缇尔妲想了想,又问:“那他现在想要什么?”
这次伊尔迷回答得很快:“想要这一切结束。但又害怕结束。想要有人救他。但又知道没人会来。想要有人至少注意到他在受苦。但现在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缺氧,思维正在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