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她，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

“尼特罗会长站在巅峰，他的一生，他的追求，他的寂寞，世间能理解者寥寥。而你，是极少数能与他平等对话，却又因为自身情感系统的绝缘，而不会用世俗的眼光去评判他，误解他或试图改变他的人。在你面前，他可以卸下所有不必要的伪装，袒露最真实甚至最脆弱的部分，因为他知道，你只会接收，而不会产生他所不需要的世俗反馈。”

“而我，”伊尔迷指了指自己，黑眸中闪烁着自嘲与坦诚，“也同样如此。我的野心，我的算计，我的扭曲……这些在常人看来惊世骇俗甚至恐怖的东西，在你这里，不会被视为邪恶或疯狂。你只会将它们作为信息接收，进行分析，判断其是否与你的自我冲突。你不会用道德绑架我，不会用情感勒索我，更不会因恐惧而远离我。”

“况且，向一个立于人类巅峰的存在袒露内心，本身或许就带有一种扭曲的仪式感？仿佛通过向你倾诉，那些混乱的情感就能得到某种意义上的见证甚至净化。尽管你这个见证者本身，对此毫无感觉，”伊尔迷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向你倾诉，本质上是一种极致的自私。倾诉者只是在利用你的绝对中立和绝对守密，来整理自己的思绪，或仅仅是寻求一个不会带来任何压力的倾听者。毕竟，对牛弹琴，有时反而能让人更专注于音乐本身。”

缇尔妲安静地听完了伊尔迷的长篇解释。她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然后，脸上那点疑惑还是没有消散。

“我只是疑惑，”缇尔妲顿了顿，看着伊尔迷，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但是，伊尔迷你想说，我就会听。”

这句话很平淡，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伊尔迷内心深处某个从未被察觉的开关。

他看着缇尔妲那平静无波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那些他在任务中见到的世界最肮脏的角落：被欲望扭曲的权贵，在贫困中挣扎的蝼蚁，被背叛和欺骗摧毁的灵魂，那些充斥着毒品、暴力、人口贩卖的黑暗产业链……这个世界的脓疮与腐烂，他见过太多太多。

然而，在这一刻，看着眼前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也永不会理解的缇尔妲，一个清晰得令他自已都感到惊异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灯塔，骤然照亮了他的意识：

他竟然……在无意中，把缇尔妲保护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他有瞬间的失神。

是的，保护。

缇尔妲的世界是如此纯净。她的烦恼仅限于如何精进技艺，如何回应母亲的情感需求，以及如何处理他与她之间那扭曲的羁绊。外界的那些污秽，那些足以让常人崩溃的黑暗面，从未真正触及过她。因为她足够强大，强大到无需涉足那些泥潭。也因为他伊尔迷，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的过滤器，将那些不必要的肮脏的信息，都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因为缇尔妲的纯净和强大，是他野心蓝图里最耀眼也最核心的宝石。

一个被世俗烦恼和复杂情感所困扰的缇尔妲，就不再是那个能被他精准利用的完美的人类巅峰了。她的价值，正在于她的不变与纯粹。

伊尔迷沉默了，只是深深地看着缇尔妲，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缇尔妲对于他突然的沉默和长久的注视并未感到不适，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或许是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或者她什么也没想。

过了许久，伊尔迷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