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看似平息,匿名者留下的那瓶酒已被喝尽,骨灰盒也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妥善安置。那场席卷了认知的风暴过后,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金重新埋首于暗黑大陆浩如烟海的准备工作,而帕里斯通也继续在比杨德的团队中扮演着他那不可或缺又让人捉摸不透的角色。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破,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帕里斯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金的临时办公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某种戏谑的议题或麻烦前来,只是随意地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正对着一堆复杂数据图纸皱眉的金身上。
阳光透过窗户,在金乱糟糟的头发上投下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金指尖敲击键盘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帕里斯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金先生,说起来,您其实……也过得很愉快吧?”
金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帕里斯通,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你又想说什么?” 他本能地警惕起来,以为这混蛋又要开始什么新的心理游戏。
帕里斯通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澄澈的思索。他走进房间,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姿态放松。
“不是想说什么,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帕里斯通的视线扫过房间,仿佛在透过这些杂物,观察着更本质的东西,“经过匿名者先生那番……嗯,点拨之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身边的人。”
帕里斯通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用一种平稳的语调说道:“我发现,围绕在我身边的,或者说,能让我觉得有趣并与之产生交集的,竟然没有一个是真的悲惨的。”
金挑了挑眉,没打断他,示意他继续。
“你看,”帕里斯通开始枚举,眼神中带着一种新奇的发现感,“尼特罗会长,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享受着他那武道与游戏的极致乐趣,甚至找上我,也是为了给协会这潭水增加点变数,让他不至于太无聊。”
“比杨德先生,野心勃勃,目标明确,开拓新世界这等伟业,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舞台。他沉浸在实现抱负的巨大兴奋之中。”
“至于我本人,”帕里斯通摊了摊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坦然,“就更不用说了。制造混乱,欣赏反应,与强者博弈,这一切都让我乐在其中。”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金身上,那双总是显得满腹算计的眼睛,此刻清晰得惊人。
“然后,就是您,金·富力士先生。”
帕里斯通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您抛开猎人协会的繁琐事务,一头扎进未知的探索,破解远古的谜题,追逐着世界上最新奇最危险的事物。您厌恶规则,讨厌束缚,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您自己认定的有趣和值得的事情上。”
“这么一想,我帕里斯通·希尔,这个自称以他人痛苦和混乱为食的家伙,身边聚集的,竟然全都是些活得无比自我,无比尽兴,并且在各自道路上走得风生水起的家伙?”
这个发现,似乎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逻辑悖论都让他感到冲击。他一直以来,都将自己的乐趣建立在制造麻烦上,但现在回头一看,他身处的根本就是顶级玩家俱乐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游戏里玩得不亦乐乎!
帕里斯通的目光再次锁定金,带着一丝促狭,但更多的是认真的探究。
“所以,金先生,您现在过的这种生活,这种抛弃了世俗责任,一心探索未知,不断挑战极限的生活。这不正是您自己选择的,您内心深处最想要的生活吗?您,不也一直在追求着属于自己的那份乐趣吗?”
“您抱怨麻烦,抱怨我的纠缠,但扪心自问,如果给您一个机会,让您做一个按部就班安稳平静的猎人,您会愿意吗?”
金愣住了。因为他发现,帕里斯通说的该死的正确。帕里斯通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从未刻意审视,却一直存在于那里的门。
他讨厌束缚,向往自由。他痴迷于未知,渴望解开谜题。他享受挑战,无论是来自遗迹的机关,还是来自像帕里斯通这样麻烦的危险分子。他现在的每一天,虽然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但也充满了发现和刺激。这确实是他凭借自己的意志,一步步选择并走上的道路。
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无法将责任推卸给任何人,只能自己承担其中的艰辛。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本质——他正在过他想要的生活,并且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无可替代的乐趣和满足感。
他一直在追逐的,不就是这份乐趣吗?
匿名者追求的是幸福联结的稳固,为此可以工具化自身。
帕里斯通追求的是混乱与博弈的直接快感,并以此为核心构建人生。
而他自己,金·富力士,追求的则是未知被揭开瞬间的智力愉悦与探索本身的自由。
这三者的外在表现天差地别。但剥开层层表象,其内核,竟然都指向了同一个东西——遵循自身最强烈的内在驱动力,并以自己认可的方式,极致地追求着个人定义的满足或乐趣。
帕里斯通看着金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说中了。他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了然和某种程度上的释然的情绪。
“所以啊,金先生,”帕里斯通轻声总结,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感慨,“这还真是一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帕里斯通轻声重复着这句古老的谚语,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这简单的八个字,在此刻蕴含着无比深邃的力量。
“我现在开始有点相信这句话了,”他感叹道,语气复杂,“不是以善恶,不是以立场,而是以那种骨子里对自身存在方式的极致追求来划分的。”
“我们这类人,或许在世人眼中是怪胎,是麻烦,是难以理解的存在。但我们彼此之间,哪怕道路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厌恶,互相争斗……”帕里斯通的眼中闪烁着看透本质的光芒,“但在最深的层面上,我们却能隐隐理解对方那种不顾一切追求本心乐趣的疯狂。”
“尼特罗会长理解我为何以混乱为乐,因为他自己也是个追求极致有趣的老小孩。”
“比杨德先生理解我对博弈的渴望,因为他自己就走在一条充满挑战与征服的路上。”
“您理解我……嗯,或许不是理解我的行为,但您能理解那种为了自身乐趣可以抛开一切世俗约束的劲头,因为您自己就是这样。”
“至于我的镜像,”帕里斯通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敬意,“他理解我客观上拥有的幸福,因为他自己就将幸福作为最高目标在经营。”
“而我,也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你们,”帕里斯通最终说道,“理解尼特罗对武道的痴迷,理解比杨德对开拓的狂热,理解匿名者那冰冷的算计,理解金先生您对未知的执着。”
“因为在我们各自扭曲或特立独行的道路上,但追求本心乐趣这一点,是共通的。这才是将我们这群人无形中聚集在一起的,最根本的磁场。”